人物论——秦可卿论 才情与情色的演绎 #

另类的海棠花 #

“春困”：春等于春情，怀春；深深陷于情色的纠葛。

秦可卿是才情非常高的、个人能力最完美的一个人物，兼具情色，集矛盾于一身，可见人性落差可以这样大。亦正亦邪。

曹雪芹对于秦可卿的代表花的探讨。

道光十二年，王希濂对应模式，搭配秦可卿的代表花海棠花。

海棠春睡图：与情色相关，暗示女性性诱惑力。（湘云，第六十三回 “只恐夜深花睡去”豪迈不羁文人的自在。）一花二用，侧重哪一面，仔细分辨。重像关系怎么建立：林黛玉与晴雯相似之处很少，不能直接画上等号。

秦可卿是《红楼梦》中最早退位的一位金钗（七回）。

根据文本来研究小说人物，不要增字解经。可以根据清朝历史当时情况，不必创造一个被隐藏的身份，来理解身份差距较大嫁进贾家。研究模板：最后形成的定版。（文本研究）不要创造一个没有办法验证的设想，不可脱离文本，纯粹的文本分析。作为一个文学研究者的立场一切回到文本。

一、 低微的出身与优异的资质（上） #

秦可卿作为一个孤女嫁入国勋门第合理的方面。

古代阶级森严，男性出现阶级流动途径：科举考试。

重像（容貌相似）：秦可卿（向上）香菱（向下），性格、命运不相似，二人在阶级固定、稳定的古代社会都出现阶级流动。

第八回，

他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大时，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

养生堂：育婴堂，社会慈善机构，大部分都是女婴。社会中坚分子读书人，有一种责任感努力地在他的涉及地区设立机构（悲天悯人的胸怀）。中国从先秦以来女婴中最早比较牺牲的。为解决溺婴问题，义绅、义商的私办机构，主要集中长江下游大市镇，《红楼梦》的背景就是金陵。秦可卿的被收养是很少见的（牵涉到继承权、社会风俗。）收养都是为宗、为家，传承家族重大需求关系，继祧主要收养男性。在正常家庭为继承香火，女婴经常被弃杀（溺婴）。从战国以来，历代以来就有溺女的习俗。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常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诗经》）

父母之于产子，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韩非子》）

世俗生男则喜，生女则戚，至有不举其女者，因此故也。（不举：不养）（宋代·司马光）

尤其是当一个家庭遇到经济压力或者是香火存续问题，女儿是最早、最容易被牺牲。

不只民间如此，连宗室出现问题也是最早被牺牲。研究玉牒的学者发现宗室生出的女子与男子基本相同，成活率是男性的八分之一，因为贫寒宗室也许会溺婴。从历史的追踪以及清代宗室的考察，可见自己的女儿都可以被牺牲，秦业为什么会收养女儿？

收养女婴并不是完全没有的：收养童养媳（实际利用价值）而秦可卿，没有实际利用价值，因此可能是私生女。

可儿，《世说新语》：

桓温行，经王敦墓旁过，望之云：‘可儿！可儿！’

性情可取、有才德之人。秦可卿与真正秦业的儿子很相像，秦钟不是原配所生。（同父异母）

秦可卿：形容袅娜，性格风流。

秦钟：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

因此血缘上有可能有关系。

收养一男孩可能是遮蔽效应：抱养男婴，继承家业。

收养，在社会、法律上是良家之女（官家之女），阶级身份向上，拟血亲。

情不是尚方宝剑，天下无敌，一般人把情流于情欲，恢复情最真的一面。大旨谈情与秦可卿的“情”有关系吗？

秦业，情孽，情有可能是罪孽，只要一线之差，一线之别。秦钟，情种，根据书中描写，以及脂砚斋批语是反讽。

营缮郎：脂批：“设云因情孽，而缮此一书之意。”经营追求，修缮修补，十年增删，情本身很大的问题，请对人产生负面影响。

在当时相应的官职等级：营缮郎，工部营缮司，皇家宫廷、陵寝修建。正五品郎中，从五品的员外郎。贾家国勋门第，贾政担任工部员外郎（五品）。秦业官品与贾政官品相似。宦囊羞涩：与贾家雄厚背景相比。

那宝玉自一见秦钟，心中便如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个呆想，乃自思道：“天下竟有这等的人物！如今看了，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要也生在寒儒薄宦的家里，早得和他交接，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比他尊贵，但绫锦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枯株朽木；羊羔美酒，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真真把人荼毒了。”那秦钟见了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凡，更兼金冠绣服，艳婢娇童，——“果然怨不得姐姐素日提起来就夸不绝口。我偏偏生于清寒之家，怎能和他交接亲厚一番，也是缘法。”二人一样胡思乱想。宝玉又问他读什么书，秦钟见问，便依实而答。二人你言我语，十来句话，越觉亲密起来了。

二人相见夸大了阶级鸿沟，归咎于外，这是两个天真少年的相见。贾家拥有房产、地租、庄园，而秦家秦业死后留下三四千银子。秦家不是清寒人家，因此并妨碍两家联姻。

秦家与贾家的瓜葛：家族或祖上的关系。第三十五回，通判傅试（正六品）门生；刘姥姥的女婿家的祖上与王家连宗。

秦可卿嫁与贾蓉，江南江宁府监生。随代降等承袭爵位注定家族逐代没落。到了贾蓉这一代与五品官员女儿（非弃婴）联姻就不违背门当户对。

秦可卿：世袭宁国公冢孙妇。冢孙：嫡系，地位非比寻常。秦可卿从一般官宦子女晋升贵族。秦可卿是向上阶级流动，被归属太虚幻境正十二钗册簿。簿册分类依照身份地位，周春《阅红楼梦随笔》：“婢女贱流，例入又副册。”秦可卿正册金钗十二个最后一个。秦可卿向上阶级流动罕见案例，通过收养。

婚礼是一个过渡仪式。

阿诺尔德.范热内普（Arnold van Gennep）：过渡仪式（rite of passage）一个人一生在各式各样经验或场合都会产生出一些过渡礼仪，包含婚礼、生子。婚姻的门槛闺名被抹除（少女身份的标记），纳入新的伦理体系。所以第五回，宝玉叫出可卿，她才会很奇怪。

作为一个弃婴对她心理有影响吗？（混淆源流）

秦可卿没有弃婴情结。秦可卿很小被抱养，抱养一女婴，应该很喜欢这个女儿，取名可儿，回避出身，最早记忆保留到三岁。我们很多的记忆是人们不断地提醒巩固。

秦可卿在受到疼爱的同时也应该受到良好的教育，将自己天赋发挥出来到贾府以后将自己的猜地发挥出来，受到上下一致肯定。

二、 低微的出身与优异的资质（下） #

人间兼美，比仙界兼美略胜一筹。仙界兼美其鲜艳妩媚大似宝钗，袅娜风流又如黛玉。

第七回，周瑞家的细细看了香菱一会儿，向东府的荣大奶奶。香菱“生的不俗”。脂砚斋：一击两鸣法，二人之美，并可知也。

秦可卿，性情可取兼具宝钗的优点。生的袅娜纤巧（黛玉），温柔和平（宝钗）。

第二十二回，宝钗，稳重和平。兼具的不仅外貌，包含性情。

第八回，众人素爱秦氏。

第十回，尤氏对贾蓉因为他的生病，好不焦心。

第十一回，贾母吩咐凤姐关照可卿。王熙凤去看秦氏，秦氏自己的表述。

第十三回，众人在他死后的反应“悲号痛苦”（四个素日）。秦可卿受到上下推崇。贾母看中秦可卿，重孙媳第一得意人。小说中的贾家是非常庞大的家族（嫡派旁支）。第五回，

原来这人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得还风流俊俏。

第九回，

**这贾菌亦系荣府近派的重孙。**这贾菌少孤，其母疼爱非常，书房中与贾兰最好，所以二人同坐。

第十回，

金荣的姑妈

且说他姑妈原给了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象宁荣二府的家势？

除了正派、近派、嫡派之外，还有贾家子弟们组成了整个庞大的家族。

第七回，关于家塾，宝玉提到：

我们家却有个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师的便可入塾读书，亲戚子弟可以附读。

第九回，义学

原来这义学也离家不远，原系当日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力不能延师者，即入此中读书。凡族中为官者皆有帮助银两以为学中膏火之费；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师。

第十三回，来族中吊唁参与丧礼

彼时贾代儒、代修、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贾琮、贾㻞、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蓝、贾菌、贾芝等都来了。

草字辈多达十五人，应该也有娶妻之人，重孙媳妇第一得意人应该就是客观赞美之语（对才能肯定）。

第十四回，

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或有羞口，或有羞脚，或有不惯见人的，或有惧贵怯官的，种种之类，俱不及凤姐举止舒徐，言语慷慨，珍贵宽大。

王熙凤是族中媳妇出类拔萃的，作为贾母重孙媳妇第一得意人秦可卿也是如此。具备超凡出众的才能，兼具凤姐的才能。

俗界兼美：兼具宝钗的内外之美，林黛玉的纤细袅娜，香菱的美，王熙凤的才干。第十三回，贾珍

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

临死时给王熙凤托梦，提出一个是家族有复兴希望的，能够立于不灭之地的长策，有高瞻远瞩的胸襟和眼光。秦可卿完美到极致，兼具四人之长。在秦家收养后受到很好的教养。

在宗族分支里，嫡派，嫡长子一系下来，近派，血缘上相近。荣宁二府可能不是家族中嫡系子孙。贾家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家族，读者在读书时，应该放大格局，不能局限宁荣二府。贾母是识人之明，脂批：为借贾母心中定评！宁府中能与荣府王熙凤相提并论。

《红楼梦》中的一种写法：不犯，连语词很少重复，笔墨很少重复。借相关的人物事情来表现此人物。秦可卿的丧礼描写铺排极致，贾敬的丧礼就用了几行字，因此有人推论：秦可卿是非寻常的人，因为前面有秦可卿的丧礼不必再重复。贾敬的丧礼夹道观丧礼上万人，从侧面描写极尽排场。秦可卿的才干之所以没有描写，是因为要把笔墨留给王熙凤。

第十回，尤氏对金氏

婶子你是知道的：那媳妇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的，他可心细，不拘听见什么话儿都要忖量个三日五夜才罢。

秦可卿思虑周密，非常耗心神。

第十回，太医张友士

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但聪明太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

《红楼梦》中有林黛玉、王熙凤都有这样的特点。与其说是自卑（养生堂弃婴），不如说好强（充分的自我实践，希望在自我实践中得到自我肯定）。

秦可卿重病时感叹：“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心一分也没有。”王熙凤说：“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肯扎挣上来。”要强：好胜心？完美主义？高度的责任感？

第十九回，王熙凤“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

第三十六回，王夫人提到袭人“行事大方，刚硬要强”（完美主义）思虑重，林黛玉“心较比干多一窍”王熙凤“一万个心眼子”。王熙凤敬畏的人：贾探春（敬三分）、秦可卿（十分敬畏）

王熙凤与秦可卿的关系：知交密友（除了平儿之外）

第七回

平儿素知凤姐与秦氏厚密……

第十一回

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还恋恋的舍不得去。”……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一番，又低低说许多衷肠话儿。

第十一回，

贾母：“你们娘儿们好了一场……”

第十三回，

凤姐方觉睡眼微蒙，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进来，含笑说道：“婶娘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娘，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娘，别人未必中用。”凤姐听了，恍惚问道：“有何心愿？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婶娘，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生悲，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诗书旧族了？”凤姐听了此话，心胸不快，十分敬畏，忙问道：“这话虑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秦氏冷笑道：“婶娘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所能常保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以常远保全了。即如今日诸事俱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无患了。”

凤姐便问道：“什么事？”秦氏道：“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也没有典卖诸弊。便是有罪，己物以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的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若不早为后虑，只恐后悔无益了！”凤姐忙问：“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漏。只是我与婶娘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因念道：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秦可卿的锦囊遗策：厚植根底，保留基础，稳定的产业，避免人为流失，避免查抄。“坟茔留有余地，其他多余地方，令坟丁耕种，按季交租，作为祭品供物费。”祭田费用可以修理家祠，建造坟茔。秦可卿着眼的实际的、根本的。可以确保家族承续，不至于流散，确保家族成员凝聚。家塾提供教育的功能，非常高成本的事情。贾府的爵位随代降等，家族没落是必然的，家族要想延续，必定要有人去科举，以得延续家族荣耀。《红楼梦》提供的一个典范，需要靠科举来扭转家族的衰落。

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为巡盐御史，到任未久。原来这林如海之祖也曾袭过列侯的，今到如海，业经五世，——起初只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到了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钟鼎之家，却是书香之族。

林家整个家族是皇帝信赖的国家支柱。林家在同代类比比贾家强。

秦可卿的策略关心的不只是抄家的问题（有了罪），还关注败落下来（随代降等）以后家族传承的问题（子孙有了退步，种田读书）。宁荣二公两度还魂，整个家族的男子对于家族的承续都不放在心上，甚至在守孝期间与女子欢饮达旦，最后只能发出一声悠悠的慨叹。

第十三回，回末诗

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贬低束带顶冠的男子，可是有一二个女子可以齐家，对这些女子推崇。曹雪芹不等于贾宝玉，贾宝玉的观点不等于曹雪芹的观点。年轻貌美的女子并不是女子的全部价值，已婚女子（齐家）甚至可以超过万千的金紫（男子）。小说或叙事学的观点：不可以把小说人物的观点等同于作者的观点。

第七回，回前总批：

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谁是惜花人？相逢若问名何氏？家住江南本姓秦。

秦可卿集众美于一身，十二个金钗最完美的一个，但是有一个最奇怪的缺点。这个世界无奇不有，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仔细客观地真和观察。上天造人，可以让所有的人彼此不同。作为一个艺术家、一个小说家，曹雪芹是当之无愧的伟大人物。歌德：“人是一个整体，一个多方面的内在联系着能力的统一体。艺术作品就必须面对或适应人的整体说话，必须适应人的丰富的统一体这种单一的杂多。”

三、 爱欲女神：春睡的海棠（上） #

秦可卿是集极端的矛盾的于统一单一个体。秦可卿的集众美之长于一身，但也是促进末世的败家之源。

天上的女神与俗界的可卿都是爱欲的女神。（美貌、爱欲）爱欲女神诞生、活动于宁国府，人的天赋与后天的环境息息相关，人的现状都与自己环境密不可分。宁国府的纲纪败坏构成整个贾家精神腐烂的源头。

法纪是维系人性不坠的重要力量，精神堕落主要在宁国府。当礼法不能维持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做的事

尤氏在稻香村洗漱，小丫鬟炒豆儿“只弯腰捧着”水盆子，李纨（在下人心中是个大菩萨）都看不下去了：

“怎么这样没有规矩”，银蝶说：“说一个个没机变的，说一个葫芦就是一个瓢。奶奶不过待咱们宽些，在家里不管怎样罢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当着亲戚也只随着便了。”

宁国府一般的生活都是随意到了很普遍现象（家族意识形态），习惯成自然。

尤氏道：“你随他去罢，横竖洗了就完事了。”炒豆儿忙赶着跪下。尤氏笑道：“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竟做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

一个当家主母都开始不执行礼法，家族其他成员也会如此，那么维系家族人员心性纯真的力量就开始动摇了。管理松散，礼法失度，人员轻忽散漫，这基本代表一个家族的严重堕落。宁国府生活脱序的状态到了一种败德失格的局面，才能够形成一个让爬灰、乱伦事件得以发生的渊薮。

因此，秦可卿第五回红楼梦曲最后一支。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女性的美可能会成为败家的根。贾珍与秦可卿之所以会出现这样可怕的乱伦事件，有更真实的源头是贾敬。贾敬没有尽到作为父亲的责任，良好的父教，一是，道德的典范；二是，道德的约束。父教能使其心性能够走上正途。宝玉挨打一节就是贾政在正式实施自己的父教，归正儿子的心性。但是当贾政采取父权对贾宝玉父教受到母权干扰，母权干扰使其父教无法施展。父教不能伸张、母权的出现就是不肖子孙的诞生，就家族垂堕的开始。克绍箕裘：箕裘垂堕，没有继承祖先的志业与才性。贾敬对家族的伤害更大，纵容了不肖子孙的诞生。宿孽总因情：“秦业”，情是罪孽。

秦可卿（爱欲女神）身体本能的放纵有环境的配合，出现的公媳乱伦事件，一是因为宁国府的纲纪败坏，二是因为贾敬父教缺失，尤氏不能谏夫。（脂砚斋：可谓有才矣，论有德，比阿凤高十倍。惜乎不能谏夫治家，所谓人各有当也。）

从秦可卿的卧室的布置来看：

荣格（Karl G.Jung）：“房子象征了我的人格及其意识层次的兴趣。”

第八回，

形容袅娜，性格风流。

脂砚斋：四字便有隐意，春秋笔法。

第五回

刚至房中，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宝玉此时便觉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幅对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立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宝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宝玉含笑道：“这里好，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姆伏侍宝玉卧好了，款款散去，只留下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叫小丫鬟们好生在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武则天、赵飞燕、杨贵妃、寿昌公主、同昌公主：皇族成员。古董的珍稀价值展现宁国府的豪奢。

爱欲细节（erotic details）：寝具与情色相关。与历史上知名女性情色相关，床榻、睡具，整体是香艳、野荡的氛围。

寿昌公主：寿阳公主

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几日，三日后洗落。宫女奇异竟仿，今日梅妆是也。

​ ——《杂五行书》

人日：大年初七。人排在鸡、狗、猪、羊、牛、马。卧：女性美好的姿态。

同昌公主：唐代苏鹗：

咸通九年，同昌公主出降，宅于广化里，赐钱五百万贯，仍罄内库宝货以实其宅。至于房栊户牖，无不以珍异饰之。又以金银为井栏药臼、食樻水槽、釜铛盆瓮之属，仍镂金为笊篱箕筐。制水精火齐琉璃玳瑁等床，悉榰以金龟银螯。又琢五色玉器为什合，百宝为圆案。又赐金麦银米共数斛，此皆太宗庙条支国所献也。

西子浣过的纱衾，红娘抱过的鸳枕

西施：美人计，王国的祸水红颜（从男权）。红娘：居中牵线张生、崔莺莺，非礼教、非法的情色。红娘在《红楼梦》出现五次。

第一回，

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

审美批判。

第五十一回，

蒲东寺怀古

小红骨贱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价值观批判，致使主人受到伤害，红娘非常轻贱，不是光明磊落的行为促成败德行为。红娘，对于二人的促成站在主导行为。不是局外人，是利益攸关的局中人（让对方走向地狱）。传统的婚姻制度，陪嫁丫鬟可以做房里人。万一二人不成，崔莺莺被抛弃，红娘不会受到任何损失，红娘并不单纯。明清的淫词艳曲（色情小说）中在男女关系中会发现如红娘这样一个套式。

于是秦可卿房中红娘抱过鸳枕：色情中介角色。

《海棠春睡图》：杨贵妃

唐明皇登沉香亭，召太真妃，于时卯醉未醒，命高力士使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明皇笑日：“是岂妃子醉，海棠睡未足耳！”

明皇与杨妃可以真正意义上的灵魂伴侣。

镜室中设的宝镜：色情装置。

春画之起，当始于汉广川王，画男女交接状于屋，召诸父姐妹饮，令仰视画；及齐后废帝，于潘妃诸阁壁，图男女私亵之状。…唐高宗镜殿成……至武后时，则用以宣淫……

后来李商隐《镜槛》也有类似的记载。

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

赵飞燕：古代色欲代表。安禄山与杨贵妃被后人穿凿附会的一段私情。（禄山之爪）

脂砚斋：“设譬调侃，艳极，淫极。”

误解：1.宝玉情欲的投射；2.贾珍强迫。

宝玉是清醒状态，这时候的宝玉天真的，还没有进入梦境中接受性教育。身体本能是后天教育，爱欲都不全出自与生俱来的本能。

厄文˙辛格：“所谓的坠入爱河，与其说是本能的范畴，不如说是概念的范畴，与其说是本能的偏好，或是受荷尔蒙的驱使，倒不如说是他是当时社会和艺术影响形成的某一种倾向。”每一时代对于爱的看法不一样，也是要经过学习。

西蒙波娃《第二性》：“实际上有一些女孩子受到很严重的惊吓，甚至导致心理创伤，她们不能接受洞房花烛夜是那个样子。”在中国古代良家妇女甚至上层闺秀在结婚前母亲才关起门来教她，在没有这样一个知识引导，让她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直接进入洞房花烛夜，对于少女来说，反而会造成很大的伤害。

宝玉拥有相关色情知识，在第二十三回，进入大观园，

想毕便走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则天、玉环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引宝玉看。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如得了珍宝。

第五回，宝玉进入秦可卿年纪更小，不会添加相关淫艳的形容词，不会有这样大胆性幻想。

秦可卿卧房陈设贾府陈设品味要求。金寄水谈到他母亲屋子装饰“布置淡雅”“文玩”“古籍”。王夫人的卧室：

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摆着文王鼎，鼎旁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摆着汝窑美人觚，里面插着时鲜花草。地下面西一溜四张大椅，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两边又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

贵族生活的就是这样的面貌。林黛玉卧房是上好的书房，探春的卧房时很大气。王熙凤的卧室：

门外铜钩上悬着大红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条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的靠背和一个引枕，铺着金线闪的大坐褥，傍边有银唾盒。

秦可卿卧房的鲜艳独特香艳风格是很独特的。

四、 爱欲女神：春睡的海棠（下） #

神界的可卿与俗界的可卿在情欲上的联结。

第七回，回前批语

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谁是惜花人？

相逢若问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

“不知谁是惜花人”暗示不是二人不是爱情，惜花人的出现就是爱情的出现。

秦业，带有背德象征（私生女）秦钟，背德行为（与智能儿偷情）。

第十五回，秦可卿丧礼，中间在路上见到一个女子就说“此卿大有意趣”，宝玉表达了反感“该死的，在这样就打了”；得趣馒头庵。

智能儿急的跺脚说：“这是做什么！”就要叫唤。秦钟道：“好妹妹，我要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我就死在这里。”智能儿道：“你要怎么样，除非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好呢。”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解不得近渴’。”

智能儿年少，主体力量不够稳固，对现实的理性较薄弱。作为一个尼姑，破戒，将会社会不会接受她，下场会流落。真正的爱不是欲望满足，而是以对方安全、快乐为原则。

在姐姐的丧礼上，没有哀戚、悲伤，做下这样的下流之事。第七回脂批：

“设云情种。*”*古诗云：“未嫁先名玉，来时本姓秦。”（秦穆公的女儿弄玉）二语便是此书大纲目，大比托，大讽刺处。

“未嫁先名玉，来时本姓秦。”转化为香艳的隐喻，嫁来之前姓情名欲，原来家族没有教好。

“作者尽量将秦氏一家抽象化、象征化，而秦可卿代表了欲情，她的职守就是欲神达斯弥**？**”秦可卿虽然有纵欲的一面，但他与宝玉是清白无瑕的，仙界的可卿不等于是俗界的可卿。

《红楼梦》与才子佳人小说的关系：批判、反对。

唐代元稹《莺莺传》：红娘给张生支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然则无由也。”乱：始乱终弃。红娘站在张生的那一面，形成共犯结构。（“不令之婢”）

伊威德：红娘在张崔关系中并不是纯粹的观察者、支持者，而是有其切身利益考虑名副其实的当事人，它之所以热心成全张崔之好事，行为动机就在于透过为自己找到合适的主人而脱离奴婢的地位，那这样才能解释为何红娘不顾莺莺是唯一可能的受害者的处境，他在本质上处于非常软弱的地位。发生了性关系的莺莺只能依靠张生的怜悯和忠诚，而承担被抛弃的巨大风险。（问题是男人的怜悯和忠诚有多少？）

晴雯传帕，“一路盘算，不知何意。”（第五十三回“使力不使心的”）紫鹃直接介入宝黛二人恋情，但是完全是为了黛玉，第五十七回，

紫鹃对宝玉说：“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偏偏他又和我极好，比他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我如今心里却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这里，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长；若去，又弃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说出这谎话来问你，谁知你就傻闹起来。”

紫鹃对黛玉说：“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又没个父母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娶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夜也就撂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怜新弃旧反目成仇的，多着呢。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要象姑娘这样的，有老太太一日好些，一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罢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没听见俗语说的：‘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

首先紫鹃情辞试忙玉：迂回的言辞测试宝玉的心。接下来（坐定了大事）第五十七回，

紫鹃趁势请薛姨妈：“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老太太说去？”

紫鹃从头到尾的做法都是以婚姻为依归，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法则。

秦可卿身边有没有红娘？

秦可卿与宝玉是清白无瑕。

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觉的“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

野鹤《读红楼梦杂记》：人亦有云警幻仙子即可卿，故后来视疾如万箭攒心，不可随意穿凿，存而不论为是。

是很可疑，但是没有证据就不可妄下论断。脂砚斋：“宝玉早已看定可继家务事者，可卿也。今闻死了，大失所望。急火攻心，焉得不有此血！为玉一叹。”宝玉的自我分裂的煎熬：为家族担忧，又是不担起其家族重担的人。在丧事主持的人选上，宝玉推荐王熙凤协理宁国。宝玉有识人之明，寄望之深，关心家族命运的深层面。

为什么会在秦氏的卧房中有这个梦，而不是别的地方？为什么秦氏是引梦人？脂砚斋：此梦文情故佳，必然用秦氏引梦，又用秦氏出梦。竟不知立意何属，惟批书人知之。

宝玉触及了爱欲女神的这一面。

五、 情欲的复合（上） #

秦可卿：“卿”谐音“亲”？“钦”？或者“轻”？请落入形而下，基本上是生物本能上的，是最极端的败德的乱伦一分子。应该要检讨，警示的。第七回，国公爷（宁国公：贾演）的旧仆焦大（打醮时遇到的张道士）（恃功而骄）

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好差使派了别人，这样黑更半夜送人就派我，没良心的忘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起一只腿，比你的头还高些。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一把子的杂种们！”正骂得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来。众人喝他不住，贾蓉忍不住便骂了几句，叫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再问他还寻死不寻死！”那焦大那里有贾蓉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作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个家业，到如今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再说别的，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凤姐在车上和贾蓉说：“还不早些打发了没王法的东西！留在家里，岂不是害？亲友知道，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规矩都没有？”贾蓉答应了“是”。

众人见他太撒野，只得上来了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见说出来的话有天没日的，唬得魂飞魄丧，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凤姐和贾蓉也遥遥的听见了，都装作没听见。宝玉在车上听见，因问凤姐道：“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这是什么话？”凤姐连忙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胡唚，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了太太，看是捶你不捶你！”吓得宝玉连忙央告：“好姐姐，我再不敢说这些话了。”凤姐哄他道：“好兄弟，这才是呢。等回去咱们回了老太太，打发人到家学里去说明了，请了秦钟学里念书去要紧。”说着自回荣府而来。

爬灰：“意为污膝，谐音污媳”。脂砚斋：回前总批“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岂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者，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遗簪”、“更衣”诸文，是以此回只十页，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去四五页也。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

读者努力地为秦可卿辩护：贾珍秉持自己的权威威逼自己出身弃婴的媳妇。

1.秦可卿嫁到宁国公，受到宗法的保护。享有的排场就是贵族的待遇，一日有四五个太医轮流。（帘帐）凤姐的第五十回流产，天天有三个太医用药。第六十四回，

是日丧仪焜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看的何止数万人。内中有嗟叹的，也有羡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读书人，说是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的：一路纷纷议论不一。至未申时方到，将灵柩停放正堂之内，供奠举哀已毕，亲友渐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送客等事。

贾敬的丧礼排场不亚于秦可卿，不犯的写法。

2.贾母看中的，是重孙媳妇的第一得意之人。自贾母以下所有的人都喜欢。

3.大家族的而生活形态，日夜起坐在很多人的环绕着，活在楚门的世界里。就算有一次，很难一直持续下去。

可卿与贾珍是双方合意的合奸。

第五回 人物判词

情天情海幻情深，

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

造衅开端实在宁。

张太医论病根。

那先生说：“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时候就用药治起，只怕此时已痊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起来，病倒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这药看，若是夜间睡的着觉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但聪明太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是不是？”

在《红楼梦》中的病都有象征意义：例如宝钗的宿疾用冷香丸治疗，黛玉的病要出家（情感的疾病），秦可卿进入青春期已经种下病根，肇始于性成熟（养心调经之药），恶化于性放纵，以至于致命于性丑闻，“性”是一切问题的根源所在，自始至终围绕一个“性”字，这确实是她为一个爱欲女神的证明。

在可卿发病到死亡的过程中，同时也有一个人死亡（贾瑞）。二者有平行互相补充的关系，贾瑞的病因是想要乱伦，形而下的色欲的满足，二者病症很接近。第十二回，

因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内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日常倦，下溺遗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头躺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胡话，惊怖异常。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

第十回，

现今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应胁下痛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定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

两者如出一辙。

二人都是过度纵欲酿下的苦果。

秦可卿是武则天镜室的镜子，贾瑞有风月宝鉴。镜中是野荡的春色，二人是同病同命。

秦可卿为什么会爱上贾珍？在第七十五回，尤氏：“我们也是奔四十岁的人”贾珍这时候应该三十五岁左右。

贾珍，应该是年轻俊美的男子。贾蓉，面目清秀，身段苗条，美服华冠，轻裘宝带。贾蔷，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得还风流俊俏。

贾珍为什么对秦可卿这样大的吸引力？

男性往往会因为财富、权位、经验、见识等增加他的吸引力。而女性如果有庞大的财富、权位、经验、见识等就会让许多男性退后。（性别的差异）贾珍刚好是贾家的族长，袭职，族中之事由他掌管，权威感，成熟的魅力，因为权力散发一种魅力。族是家的综合体，大家族更需要一个人来统治全族的人口，这就是族长，即便是不族居的团体，族代表一种亲属关系时，族长仍然是需要的，因为总是有许多家族的事物需要他来处理、来决策，例如族祭、祖墓、祖产的管理等等，在着每一个家虽然都有他们的家长负责统治，但是家际之间仍然需要一个共同的法律或最高的主权来调整家际之间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当发生冲突的时候。如果没有族长家际之间凝固完整以及家际之间的社会秩序是无法维持的，所以族长权在族内的行使可以说是父权的延伸。贾珍自然就有一言九鼎的魅力，第五十三回，发放年例时，贾家按照等级比例给比较弱势的群体。就这一回处理贾芹事件，处理比较公正的。（第十六回，赵妈妈吐槽贾珍不会教养家族子弟。）贾珍是一个具有统筹管理的领袖气魄的人。比起贾蓉这一个不谙世事，只一味好色的纨绔子弟，有一种成熟魅力。

为什么秦可卿愿意他出这一步？贾珍深谙女人心，手腕娴熟。第二十五回，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

贾珍具有高度的侵略性、危险性，是一个猎艳高手。贾珍对秦可卿动心很容易的，只要将公公看媳妇的伦理眼光转化为男人看女人的眼光（Male Gaze），跨越这个道德的障碍非常容易的。秦可卿：擅风情，秉月貌。秦可卿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行为的危险性，致命性的伤害。脂砚斋第十三回批：回前总批：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古今风月槛，多少泣黄泉。若非强大不可抵抗的驱动力，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秦可卿内心非常最寂寞（心灵是非常奥妙的地方）。秦可卿与贾蓉的关系：情感薄弱。第七回脂砚斋：不知谁是惜花人？贾蓉身为丈夫并不是可卿这位可儿的爱人。第十一回，

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

二人相敬如宾，肯定不是浓烈的男女之爱。（冤家：甜蜜的仇人）

从可卿罹病到病亡半年多，的病很奇怪，上下的心情都有表述，而对贾蓉的心情描述是很少的，只有一次，第十一回：

凤姐儿道：蓉哥儿，你且站住。你媳妇今日到底是怎么着？贾蓉皱皱眉说道：“不好么！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

皱皱眉：表达的感情无奈、厌烦、不耐。

第十一回，

贾珍、尤氏、贾蓉好不焦心。

对贾蓉的心情都是一笔带过，附带在家人里。没有任何单独出面表达担忧之情的文字。秦可卿到底需要什么？秦可卿需要爱情，需要被人疼爱，可是没有在丈夫身上得到。“肉必自腐，而后虫生。”渴望爱情的寂寞芳心，在多多少少能够碰面的公媳有了可乘之机。秦可卿除了情感的需求，还有就是性饥渴（性需求，先天禀赋）。两方在情与欲逾越了重大道德禁忌进行了可怕的尝试。而且二人确实有强烈的真情作为基础：贾珍在秦可卿死后，“哭得泪人一般”“恨不能代秦氏之死”“拄着拐杖”，办丧事要“尽我所有”，脂砚斋批语：“尽我所有”，*为媳妇，*是非礼之谈，父母又将何以待之？故前此有恶奴酒后狂言，及今复见此语，含而不露，吾不能为贾珍隐讳。

棺木上：

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声如玉石。大家称奇。贾珍笑问道：“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着一千两银子只怕没处买；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银子作工钱就是了。”贾珍听说，连忙道谢不尽，即命解锯造成。贾政因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殓以上等杉木也罢了。”贾珍如何肯听。

名号上：

贾珍因想道：“贾蓉不过是黉门监生，灵幡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先备了祭礼遣人来，次后坐了大轿，打道鸣锣，亲来上祭。贾珍忙接待，让坐至逗蜂轩献茶。贾珍心中早打定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贾珍忙道：“老内相所见不差。”（为了秦可卿）戴权道：“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缺了两员，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好，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还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要求与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来。”贾珍忙命人写了一张红纸履历来。戴权看了，上写着：江南应天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丙辰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戴权看了，回手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道：“回去送与户部堂官老赵，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就把这履历填上。明日我来兑银子送过去。”小厮答应了。戴权告辞，贾珍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门。临上轿，贾珍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去兑，还是送入内相府中？”戴权道：“若到部里兑，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两银子送到我家就完了。”贾珍感谢不尽，说：“待服满，亲带小犬到府叩谢。”于是作别。……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灵牌疏上皆写“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两边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截。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牌竖在门外，上面大书道：“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起着宣坛，僧道封坛榜文，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

恭人：四品官员，宜人：五品官员。因为传统社会里人情对死者带着尊敬和怜惜的，在中国传统社会里“死者为大”，旧有的习俗可以对死者的职袭提高一级。

六、 情、欲的复合（下） #

贾珍这种倾家荡产的治丧未必不是有一种内疚与赎罪的意味，不能善其身，就善其死，让她的死可以完善一点，“惜花人”也许比较好是贾珍。然而真正的爱情是要考虑对方的幸福与安全，不只是需要的感情，也有对方走向正确的方向。圣修伯理：爱并非存在于相互的凝视，而是两个人一起望向外在的方向。贾珍不配成为一个真正的惜花人。弗洛姆《爱的艺术》：爱要学习，爱与人格息息相关的。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什么叫淫丧？失落的情节，无法考察。淫或与遗簪、更衣相关。

忽又听见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见秦氏死了，也触柱而亡。此事更为可罕，合族都称叹。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殡殓之，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之登仙阁。又有小丫鬟名宝珠的，因秦氏无出，乃愿为义女，请任摔丧驾灵之任。贾珍甚喜，即时传命，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姑娘”。那宝珠按未嫁女之礼在灵前哀哀欲绝。

脂砚斋：补天香楼未删之文，天香楼可能是二人私会之地（小红遗帕遣相思）遗簪，可能是而私相传递信物（浪荡子情遗九龙佩）。可卿的发簪是更衣的先导，而每一次换穿都要众丫鬟的协助。更衣有可能就是二人私会的场所天香楼（宁国府的会芳园），瑞珠、宝珠两个丫鬟一定参与。非法、背德私情在《红楼梦》一般是与才子佳人小说（艳情小说）情节雷同。就明清艳情小说中偷情来说，这个活动通常先要刻意布置一个隐蔽的空间场景，依照男女关系，以及偷情时机不同可以从房内延伸到房外，艳情小说中的私密空间的打造多由女子负责，然后再引导男子进入，而主人的丫鬟与奴婢所形成的一种本尊与分身的关系就提供了一种私领域之内情欲分享的社会基础。淫丧：行淫与丧命的地点。天香楼这个地方怨业最深，要在这里举行隆重的法事，为的是消怨解恶。两个丫鬟就是布置私密空间的人。

第五十九回，

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子的小姐，又知礼读书，连夫人都知书识礼的，就是告老还家，自然奶妈子丫头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头知道？你们想想，那些人都是管做什么的？可是前言不答后语了不是？

因此即使双方配合，也要有丫鬟参与。宝珠与瑞珠都有参与的。荷兰汉学家高繫佩（R.H.Van Guilk，1910-1967）：版画中约有一半只描绘一对男女，还有一半就描绘的还有几个女人在观察他们或协助他们，由于这类版画阴印于性消费市场所制作出来的产品，多少是对社会现象有所反应的，揭露当时人们比较隐秘的、不被张扬的一面，所以从这一点来讲，告诉我们在大户人家合法的闺房活动也是如此，会有其他的参与者。

第五回

正问着，只听那边微有笑声儿，却是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人舀水。（贾琏戏熙凤）

脂砚斋：阿凤之为人，岂有不着意于“风月”二字之理哉？若直以明笔写之，不但唐突阿凤声价，亦且无妙文可赏。若不写之，又万万不可，故只用“柳藏鹦鹦鹉语方知”之法，略一皴染，不独文字有隐微，亦且不至污渎阿凤之英风俊骨。所谓此书无一不妙。

参与情欲运作的就有平儿。

在艳情小说中，媒合双方人就有丫鬟、书僮、家奴，有时也有三姑六婆。贾府好像没有杜绝三姑六婆（尼姑、道姑、女仙儿）。不法的关系，当然不可或缺的是中间人。担任上才子佳人小说中红娘角色是宝珠与瑞珠最符合，因此在可卿房间里有红娘抱过的鸳枕。

在秦可卿的屋子：贾珍相当于安禄山，宝珠、瑞珠相当于红娘。秦可卿死后二人反应强烈，合族人称叹（义婢：为主赴死）。

从脂砚斋的批语（“补天香楼未删之文”）可以看出瑞珠参与了天香楼的不伦之事，在隐秘的过程中担任了心腹的角色，甚至非自主地参与了乱伦事件，一旦可卿自尽，瑞珠将变成最关键的一个人，以贾珍的性格恐怕不会善待瑞珠，因此瑞珠身为最核心、也介入最深的一个贴身丫鬟不如这时自尽，反而搏得义名与厚葬（盘算后的无奈选择）。宝珠相对来讲是比较外围、比较底层的丫鬟不至于用死来避祸，因此就用义女的身份来守墓，形同出家，这样一来就可以终生脱离宁国府。

七、 暧昧的死亡 #

秦可卿怎么死的？

秦可卿的慢性消耗与最后的悬梁并不矛盾。秦可卿的死只有一个结论：二者并存。第五回，太虚幻境图谶：

诗后又画一座高楼大厦（天香楼），上有一美人悬梁自尽。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天香楼有盛大的法事，“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脂砚斋：删却，是未删之笔。

至天明，吉时已到，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

享强寿：不是寿终正寝，典出：“三君皆将强死”：孔颖达疏云：强：健也，无病而死，谓被杀之。(《左传.文公十年》)，暗示秦氏的横死。

秦可卿是死于自缢，但相关描写中慢性病（至少半年）。挪威的汉学家：焦大罪骂，公媳事件公开的秘密，有可能是因为怀孕，张友士：“或以这个的为喜脉，则小弟不敢闻命矣”。

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妇是怎么样？”凤姐儿低了半日头，说道：“这个就没法儿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给他料理料理，——一冲一冲也好。”尤氏道：“我也暗暗的叫人预备了。就是那件东西不得好木头，且慢慢的办着呢。”

脂砚斋回末总评：“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大发慈悲心也，叹叹。”第十三回，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闷，都有些疑心。

死前托梦与秦钟死前遗言高度相似。在这半年中痛定思痛的改悔，内心中对自己个人深自忏悔，也对于家族救世良策（赎罪），对自己的罪孽提出一个救赎与转还的策略，以可卿的心性在做了一切可以做的事之后，反正会必死无疑，悔恨使他的良心发现（对家族、对自己生命救赎），与其慢性消耗而死，不如自己了结一生的情孽，这个更能呈现出她的良知。洪秋蕃《红楼梦诀隐》：“秦氏秀外慧中，上和下睦，若守妇道，自是可儿，无如滥情而淫，不审所处……盖有袅娜纤巧，既类冶容，而又温柔和平，不为竣拒，遂使一时艳质，堕为千古罪人，不亦重可惜乎？虽然，纵欲渎伦，故为闺阁之辱，而因而投缳殒命，尚有羞恶之良，核其情罪，似可轻于乃翁，故曰秦可卿。”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闷，都有些疑心。

合家疑心的应该是死亡地点和方式，也是被删去天香楼的一节。天香楼被删去的应该是自缢一段，从遗体被发现，到处理遗体过程。总结来说，慢性病（半年多）病况让全家有了心理准备，然而因为在良知的折磨下，带着恶体质的病缓步走向天香楼。

“画梁春尽落香尘”，于是秦可卿这一朵孽海情花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慢慢枯萎凋零，让自己的灵魂在死亡中获得净化，以死来了解自己的罪孽。秦可卿内外兼美，兼具《红楼梦》所有金钗的优点，然而却有这样一个致命的缺点，而这是矛盾并立在一个人身上的独特的案例，不是一般人会这样，《红楼梦》中的人物都彼此完全不一样，不可以类推。（倾盖如故，白发如新。）

八、 殿后的批判 #

秦可卿在十二钗正册的排序，坚持和维持上下等级制。（你相信或接受的东西你才能看到，你不相信或不接受的东西你会忽略他。）正册也有一个排序：俞平伯《读红楼梦随笔》：“既兼钗黛二人之合影，（书中秦氏从不与钗黛对话辨交涉，这点很可注意）其当为十二钗之首，实无可疑者。此诗以可卿名氏领十二花容即此意耳。”可是秦可卿列于最后一首，非但是赞美，应该是批判。

补充：秦可卿为什么能够一个人走出卧房，走向天香楼？

性质、所需要的环境条件。

秦可卿之所以垫末是因为落于淫烂。传统古代女儿从一处出生就要有付出很大的努力，避免有一点污点。第六十五回，尤三姐的抗争就是玉石俱焚的毁灭抗争。

第六十五回，

二姐儿倒是个多情的人，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了，凡事倒还知疼着热。要论温柔和顺，却较着凤姐高十分，就论起那标致来，及言谈行事，也胜凤姐五分。虽然如今改过，但已经失了脚，有了一个“淫”字，凭他什么好处也不算了。

洪秋蕃：“一己贤，与物无忤，则虽有补贤者，亦与我式好无尤矣。秦氏殆操此术欤？惜犯‘淫’字，有乖妇道，纵有令德，未足盖愆。”

叶慈：“文明就是力图自我控制。”情不受节制而逾越道德界限，不在人格上做更大的努力就会成为堕落腐烂的开端，而秦可卿与贾珍的乱伦关系就显示了贾家尤其以宁国府为主来到了末世以至于正统的儒家精神，贵族文化的高度没有办法维系，落入到一种精神颓靡，因此才说秦可卿是导致家事消亡、败家的根本。秦可卿与他的弟弟都走上同样的道路：逾越道德界限不伦的淫烂的作为。

洪秋蕃：“女中秦可卿，男中秦鲸卿，皆滥情而淫，皆首先授命。言情之书，深寓戒淫之意，善哉书乎！”

法与情不是对立的，法使情更加美丽。脂砚斋：作者是欲天下人共哭此情字，绝不是对情的歌颂与哀婉。不应该断章取义。

脂砚斋：出明秦氏，究竟不知系出何氏，所谓寓褒贬、别善恶是也。秉刀斧之笔、具菩萨之心亦甚难矣，如此写出可儿来历亦甚苦矣。又知作者是欲天下人共来哭此情字。

曹雪芹秉持着“菩萨之心”将秦可卿的死模糊了，但是也持“刀斧之笔”给予她应有的惩罚，在这里完成了兼具刀斧之笔和菩萨之心的高难度挑战，因此这一句“欲天下人共来哭此情字”就不是对情正面的歌颂与哀婉，更不能囫囵等同于宝黛之恋的情，或本书“大旨谈情”的创作主旨。相反的，哭此情字是悲叹于情被滥用，被误导，被用来屏障种种悖德行径，以为只要有情便可为所欲为，以致情产生了质变，成为淫欲的掩护，流于第一回所批判的“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拓展阅读：《秋灯琐忆》蒋坦、《浮生六记》沈复）

脂砚斋：“余叹世人不识情字，常把淫字当作情字，殊不知淫里有情，情里无淫，情必我淫，情断处淫生，淫断处情生。再看他书，则全是淫，不是情了。”后来道光、咸丰年间的刘熙载：“流俗误以为欲为情，欲长情消，患在世道。”要都清楚认识到，情的真正意蕴与欲迥不相侔，却又常被流俗混为一谈，因此愤慨万千。借德国学者布鲁格的分析，可知其差别在于：爱乃是心灵的整体状态，尤其不应该把爱与纯本能的冲动（即使是升华的冲动）视为一事，冲动本身原以满足其嗜欲为能事，而把对方视为满足嗜欲的方法，爱则是以肯定价值及创造价值的态度把自己转向对方。这百年常常出现的一个文化混淆问题，以现代意识形态为绝对价值的学者：把爱情看作一个内在情感的象征，代表一个永恒性的社会性改革。他们认为在这样的定义下，爱欲就被当作一种生命的能量，因为与生俱来，强大不受任何人为的束缚所能够压抑，这被当成一种足以推动终极的革命之轮一种生命力量，所以才要大加歌颂生命的原欲，包含情欲，这样的说法到处可见。非法、不合礼教的事情在现代采用这样的逻辑当成一个进步性的表征。

把爱欲等同于启蒙，并由此来为某一个文学经典合法性进行解释和辩护，这种思路犯了将爱欲本质化和绝对化的错误，爱欲不是人的本质，也许是一个人的本能，但一定不能成为一个人本质，也不能成为一个判断人的标准。所以老是拿一个爱欲来确认一个文学作品是否是经典、是否启蒙、是否反对封建礼教，这根本上是一个错误的逻辑，因为爱情和欲望并不是均值的存在。

一部文学是否肯定爱欲，不能作为这个文学经典的是否体现自由平等或民主的启蒙精神一个绝对指标。因此，红楼梦的诠释也出现了这样一个偏误。

人类学家霍尔（E.T.Hall）：“文化深深地、持久地制约着人的行为，许多时候这种制约是不知不觉进行的，因而个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那些始终被认为人性之体现的行为，其实根本不是人性的表现，而是特别复杂多样的习得行为。”文化的这个概念为什么难以被人接受，因为人总是认为自己有个自我。“文化这个概念纳入到对人性的思考之所以难以被人接受的原因之一，也许就是对许多既定的信念都提出疑问，以为爱乐和爱情本身都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是一种永恒的力量，是一种伟大的生命的能量，是推动社会改革的重要的关键。”人表现出来的人性也许就是文化的结果。

福柯（Michel Foucault）：主体不是与生俱来、不是固定不变甚至完全是社会权力操作而形成的。爱欲或爱情是一个不断被权力规范的领域，以至于一生在追求发现自我，却不知道自我在不断发生变化中，而且这个变化还来自于许许多多文化的力量和权力的操作在后天形成的，所以简单来说，事实上不存在真空状态而恒久不变的主体，被用以证明你的主体性以及证明你有内在的自我那个象征的爱情的爱欲，它实际上又因人、因地而异的复杂内涵，而且人与人之间即便同样是爱情与爱欲它的奇异性也高于同质性，并不是均值的存在，甚至更根本地说爱欲不完全出自自身的生命本能。

厄文˙辛格（Iriving Singer）：坠入爱河，与其说是本能的范畴，倒不如说是概念的范畴，与其说是本能的偏好，或是受荷尔蒙的驱使，倒不如说是他是当时社会和艺术影响而形成的某一种倾向。

文明是力求自我控制，儒家文化制礼作乐，告诉世人什么是文明。史宾诺莎：“人类是深深受到限制的，这种限制就是受到欲望（appetites）或激情（passions），而欲望和激情都是我们较低的本性，而人类的限制就是受到我们较低的本性所奴役，人类的自由，也就是道德自由，就在于以理性控制这种激情，以伦理美德束缚住这种激情，以后天获得的习惯性倾向去做正确的选择。”真正的自由力求控制，束缚住较低的人的本性，不能以放纵自我肯定自我。

人的自由是要不断地努力改变本能，而这个努力的过程就是与自我搏斗，只要你觉得这个本能是你趋于低下，就应与它搏斗、超越它，这之后你获得才是人类的真正自由。

人可以活得高贵而优雅，这也是努力的方向。

九、 关于秦可卿论的总结 #

秦可卿的出身。（私生女）良好的血统与家族遗传：精神的基因遗传。才性特质：兼美（先天+良好的教育）；淫欲（与生俱来）。致病原因：张友士诊断（性成熟）；贾瑞同步性（高度雷同）；爬灰情事（遗簪、更衣）。死亡疑云：慢性病症；自缢（天香楼）。

对于秦可卿有一种厘清的作用，对于香菱研究有一种独特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