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论——薛宝钗论
一、导论
林黛玉、晴雯这样的人格特质产生作者给预计其合理的条件。
母权使得以贾母的好恶为主导,给林黛玉一个舒适的环境;皇权使得能给予女子们的自由乐园。因此封建礼教给予他们这样的人的产生及发展的极大保护。
小说家的责任就是将人世间的复杂呈现出来,而不是传达自己的观念、宣扬的价值观。
怎样看待薛宝钗这样“君子”式的人?
一个人会面临的根本问题:我们都是历史中的人。
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我们有义务满足不是从目前看来对我们一切最好的选项中进行盲目选择,从而锻铸我们自己的历史。因为,我们都是历史中的人。历史永远在错误中发展。但是我们永远不能将自己成功的例子复制出来。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嫁给梁山伯是最好的选择吗?
正如苏力所言:“如果我们是作为历史进程中的行动者而不是作为回顾历史构建制度合理性的思考者时,我们——加入梁祝二人一样——就不知道在某个具体问题上应当坚持制度,还是创造一个特例。”坚守制度应该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为什么在戏曲中马文才会是猥琐的样子?为什么许多人都反对封建礼教?(也许200年后的人对民主来反驳)小说家不会脱离时空来考虑制度的不合理性。
詹姆斯•G.弗雷泽(James George Frazer,1854—1941)《金枝》:“蔑视和嘲笑或者憎恶和污蔑是给予野蛮人及其方式的唯一的承诺,这是十分常见的。然而我们应该感谢纪念的恩人,许多都是野蛮人,也许大部分都是野蛮人。因为我们和他们相似的地方比我们和他们不同的东西要多得多:我们和他们共有的东西,我们认为真实有用故意保存的东西,都应归之于我们野蛮的祖先,他们从经验里逐渐获得那些看来是基本的观念,并把这些观念传给我们,我们倒容易把它们看成是新创地和本能的。我们像是一笔财产的继承人,这笔财产以及传了许多世代,对那些积累这笔财产的人我们连记都记不得了。这笔财产的所有者现在似乎认为这笔财产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是他们种族的原本的不可变易的占有物。但是回忆和探索会使我们信服,原来我们以为是我们自己的东西,有许多都应该归之于我们的祖先他们的错误并不是有意的夸张和疯狂的呓语,而是一些假说,在提出它们的时候确实是假说,只是后来更充足的经验证明那些不足以构成假说罢了。只有不断检验假说,剔除错误,真理最后明白了,归根究底,我们叫做真理的也不过是最有成效的假说而已。所以,检查远古时代人类的观念和做法时,我们最好宽容一些,把他们的错误看成是寻求真理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失误,把将来某一天我们自己也需要的那种宽容给予他们。”正如儒家文化也是古代的假说,对社会进行的思考,但是对于现代人来说不成立,因此不能说在当时是错误的。小说家在创作小说时一味强调自己价值观,将会被淘汰。小说家应该宽容的面对世界的复杂,超越时代。
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1929— )《小说的艺术》:“从前,我也一样,我把未来当作唯一有能力评价我们作品和行动的客观判断者。后来我们才明白,与未来调情是最低劣的因循随俗,是对强者作出的懦弱奉承,因为为了总是强过现在。比较,将来审判我们的,正是未来。可是未来肯定毫无能力。……然而,如果未来在我眼里不具任何价值,那么我依恋的是谁:是上帝?是祖国?是人民?还是个人?我的回答既可笑又真诚:我什么也不依恋,除了塞万提斯被贬低的传承(复杂)。”
作者告诉我们的是世界与人性的复杂。
米兰•昆德拉:小说的精神是复制的精神。每一部小说都对读者说:“失去比你想象的复杂。”这是小说的永恒真理。
斯宾·诺莎:事情是多么的复杂,而知是多么的不易。
日本作家田中芳树《银河英雄传说》:民众愚而神。。
小说家作为一个历史中的人,在特定时代在最好的选择做的盲目选择,不能要求他对于自己制度(历史建构)合理性进行思考。不能随便将自己回顾历史的成见赋予作者,成为作者的责任。不要嘲笑过去,现有进展是人家的成果,而且过去的是过去人的假说(寻求真理过程的不可避免地错误),要宽容。小说家的任务不是哲学家(对时代的不合理的思考),实际上是对于世界人性的复杂的最佳呈现。所以小说中的人物亦是如此,对于他们应该是“不笑、不哭、不骂,而只是理解”,放下“该死的自己”。因此不要以自己的价值来随便评价薛宝钗。
在“钗黛褒贬”看人物评论的弊病:以“扬黛抑钗”为例,常见说法是小说中对黛玉明贬暗褒,对薛宝钗明褒暗贬。对作者的写法是反笔、反讽的误解(预设框架)违反小说家追求的真理“事情比你想象的复杂”。小说人物评论应该回到人物本身,超越自己好恶。斯宾诺萨:“大学是要被奉献给宇宙精神的。”(傅斯年在台大校庆就引述这句话。)
斯宾诺莎:压抑住我们对于本能的偏好,而让我们发展出对于理智、理性的偏好,哲学家跟诗人不一样,哲学家要洞察本质、理性思考,因此他一定要超越个人,个人感情要被各种情绪纷扰,因此哲学家要不哭不笑,而只是理解。
读者要了解一部作品就要“不笑、不哭、不骂,而只是理解”。理解(understand:是站在下面,谦虚),就是要求对小说中的人物“抱有温情与敬意”。
钱穆:你如果对过去的历史没有保持着敬意,你不要来读我的《国史大纲》。
二、人格特质与成因
薛宝钗独特之处在于是一个很正常、很健康的人,她了解这个世界不是以自己为中心(良好的母女关系)。阿德勒:一个人要成为正常而健康的人,就必须要通过合作和建设性的姿态把自身融于社会之中,就可以获得社会意识,也就是对他人怀有社会兴趣。圣修伯理《风沙星辰》:人类所有问题归根结底就是人际关系。
社会兴趣的具体表现形式主要有三样:平常或困难的时候,你会有与他人合作、帮助他人的准备状况;在与他人交往的时候,保持着“给多于取”的情况;对他人的思想、情感、经验给予理解的能力,也就是说超越自我,站在别人的立场去理解他,不用自己的好恶判断人。
母子关系一切关系的雏形,对幼儿社会兴趣的形成极其重要的作用。母亲是儿童最早接触,也是最重要的社会关系,母亲给孩子带来的安全感。 健全的母子关系在《红楼梦》中贾宝玉、薛宝钗。皮亚杰:儿童的健康成长就要“去中心化”。(陶侃为母亲招待他友人,卖头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损,不孝,对女子来说更可怕。)
第四回:
“幼年丧父,寡母”“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当时他父亲在日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体贴母怀,他便不以书字为念,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代劳。”
第五十七回:
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儿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儿,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那怕隔着海呢,若有姻缘的,终究有机会作成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已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是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宝钗道:“惟有妈妈说动话拉上我们!”一面说,一面伏在母亲怀里,笑道:“咱们走罢。”黛玉笑道:“你瞧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他就是个最老道的,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薛姨妈将手摩弄着宝钗,向黛玉叹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就有话和他商量;没有了事,幸亏他开我的心。我见了他这样,有多少愁不散的?”黛玉听说,流泪叹道:“他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眼。”宝钗笑道:“妈妈,你瞧他这轻狂样儿,倒说我撒娇儿!”薛姨妈道:“也怨不得他伤心,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又摩挲着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常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他们这里人多嘴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不说你无依靠,为人做人配人疼;只说我们看着老太太疼你,我们也‘洑上水’去了。”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
第四十二回:
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问安,回园至分路之处,宝钗便叫黛玉道:“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黛玉便笑着跟了来。至蘅芜苑中,进了房,宝钗便坐下,笑道:“你还不给我跪下!我要审你呢。”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审我什么?”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屋门的女孩儿!满嘴里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罢。”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口里只说:“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宝钗笑道:“你还装憨儿呢!昨儿行酒令儿,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是那里来的。”黛玉一想,方想起昨儿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好的,所以请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给别人,我再不说了!”宝钗见他羞的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问。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儿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姐妹弟兄也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背着我们偷看,我们也背着他们偷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连做诗写字等事,这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才是好。只是如今并听不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并不是书误了他,可惜他把书遭塌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至于你我,只该做些针线纺绩的事才是;偏又认得几个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书看也罢了,最怕见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里暗服,只有答应“是”的一字。
第七回,
宝丫头不爱花儿
第五十七回,与邢岫烟的对话提到外在的装扮“富丽闲装”“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不比他们”;蘅芜苑“雪洞一般”“一色玩器都没有”“土定瓶供着菊”“两本书”。
第八回,
一色半新不旧。
薛宝钗在人际关系中原则:雅俗共赏,面面俱到。在庆生那一会以贾母的好恶而做到面面俱到。薛宝钗对史湘云的还席:
“既开社,就要作东。虽然是个玩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做不得主,一个月统共那几吊钱,你还不够使。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娘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也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和这里要呢?”
第六十二回,
“这里头倒有一半是不会的,不如毁了,另拈一个雅俗共赏的,便叫他们行去,咱们行这一个。”
第六十七回,
赵姨娘,因见宝钗送了贾环些东西,心中甚是喜欢。想道:“怨不得别人都说那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来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他挨门儿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他都想到了。要是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那里还肯送我们东西?”
第四十五回,
黛玉忙笑道:“东西是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嘴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这会子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
“薛宝钗从人的实际处境上了解人,关怀人,那么这种善良和同情则是世俗的朴质的。”而且作为一个闺阁女子不能像一个男人对人的充满浪漫主义的关怀。薛宝钗的关怀世俗的但不朴质,可以说他是世俗人文主义(儒家思想)。
恩格尔哈特《生命伦理学和世俗人文主义》:所谓的世俗,其中一个意义是现世化,也就是说回归日常生活的现实,共同分享程式结构,关心人生范畴的世俗之事。人文主义,表示良好的行为、优雅的风范、经典的知识、特定的哲学。二者相加正好通向儒家文化。
“时”:“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
一个人的塑造先天的禀赋与后天环境教育。
第二十二回,脂砚斋评语:
瞧他写宝钗,真是又曾经严父慈母之明训,又是世府千金,自己又天性从礼合节。
前三人(指宝玉、黛玉、湘云)之长并归于一身。前三人(包括贾宝玉和史湘云)有捏作之态,故唯宝钗一人作坦然自若,亦不见逾规越矩也。
薛宝钗做到了“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形成这样集三人之长的样态三个原因:“天性”使然;后天的:严父慈母的教育、世家出身。
赤子童心:作为体会世界、看世界的其中一种角度。《孟子•离娄章句下》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严父慈母的明训:父母一味宠爱子女不是真的爱子女,应该是“爱与学习的结合”。
贵族阶层的教养使其内化成为人本身的一种特质。
礼的问题:荀子用礼义“化性起伪”。指用礼义法度等去引导人的自然本性,即改造人的本性,使之树立道德观念。《荀子•性恶》:“故圣人化性而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礼义生而制法度。”
《红楼梦》中关于真假的讨论有很多。问题:“假作真时真亦假”不应该保持人世的虚伪角度来思考;浦安迪提出“二元补衬”,不要以为真就是好,假就是不好。假跟真可以一样好,真也会跟假一样不好。真假一样重要,彼此之间没有根本差异。
在人情与势力交织的世事,看到最纯真的一面;纯真被认为是价值取向时,就会引发学习和模仿,于是真情就变成了假,所以其中的假或许本人都不知道。
对于真诚的探讨:“作为与自我,究竟什么叫真诚,一般来讲公开表示出来的自我(社会的我)与实际的感情(内在的自我)一致,然而这样的定义就会带来一系列问题:
第一,我们所要忠实的自我究竟是什么?他在何处藏身?我们忠实的自我是随着社会的变化、文化的熏陶、制度的规训、自身的努力等等改变而不断改变呢?还是这个自我具有某一种生命体的坚硬性?
第二,当你在当下宣称是真诚的,无论怎样宣称的都是有待检验的,因此也就出现了真实性的问题。真诚、真实与自我同社会、文化等等交缠在一起的复杂的问题。”于是表里如一都不是真诚,内心的阴暗面也会表露出来。(随便推论:王维《杂诗三首》“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花开著花未?”:王维很自私?)薛宝钗的真诚就是“英国式的真诚”。特里林:“英国人的真诚在交流是不要欺骗、误导,要求对于手头承担的不管是什么工作都要专心致志。”行为举止要与自身保持一致。宝钗忠于道德完美的超我。“如果真诚是忠实于一个人的自我避免对人狡诈,不经过最艰苦的努力,人是没有办法达到这种存在状态的。”
相对而言当晴雯、妙玉、黛玉不受泥滓污染的特质是真诚,然而这种真诚是又软弱又自命不凡的真诚。正如《到伊斯兰之旅》(巫士唐望的世界):“在你心里你把自己看的该死的重要,你是如此该死的重要,使你理直气壮地对每件事恼火,你是如此该死的重要,所以事情只要不如你的意你就可以掉头走掉,你大概以为那是表示你很有个性,胡扯,那是代表你又软弱又自命不凡。”薛宝钗是一个灵动而丰富的儒家奉行者,也可以欣赏“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佛家、道教幻灭美感。因此这样有智慧的薛宝钗可以成为贾宝玉“出世”哲学的思想启蒙者,卫道、殉道与悟道自在游荡。
“嫁祸论”平议
宝钗是一个极具社会兴趣的人。(社会兴趣的具体表现形式主要有三样:平常或困难的时候,你会有与他人合作、帮助他人的准备状况;在与他人交往的时候,保持着“给多于取”的情况;对他人的思想、情感、经验给予理解的能力,也就是说超越自我,站在别人的立场去理解他,不用自己的好恶判断人。)
在传统社会中,(阶级的高下)下位者很难撼动上位者的地位,除非礼教束缚的人们本身发生松动,一旦如此就会崩溃,在那个时代礼教将无法维系整个社会。
因为现在价值观套用以及长久以来的成见是对人们对宝钗的负面解读的原因。做以理省思考的人来对薛宝钗的滴翠亭嫁祸林黛玉。(薛宝钗)“你们等着我去闹了他来”“我去找林姑娘来……”看到宝玉去潇湘馆心里想着“宝玉不便,黛玉猜忌”然后就看到玉色蝴蝶,就去扑蝶去了,一直到滴翠亭,就听到小红与坠儿的私语(有关男女私情),当下当事人会恼羞成怒,“狗急跳墙”而且小红是“头等眼空心大、刁钻古怪的货色”,而且躲又来不及于是在“电光石火”之间施展“金蝉脱壳”之计:
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呢。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里头了?”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怎么样?”谁知小红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坠儿听了,也半日不言语。小红又道:“这可怎么样呢?”坠儿道:“听见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小红道:“要是宝姑娘听见还罢了。那林姑娘嘴里又爱克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怎么样呢?”
小红的反应是忧心忡忡,却也没有恨林黛玉,而且这件事在全书中没有任何后续。因此也是不算“祸”,在全书的情感线索来看宝钗也没有“嫁祸”的心理。
宝钗“金蝉脱壳”之计受心理惯性的作用,持久性的留存,信手拈来的取材对象。作为这样一个对象的选取:不可能莺儿,会给莺儿树敌(同级别);最好的人选应该选取主子辈(迎春不适合、惜春不适合、探春不适合、贾宝玉不适合、史湘云不在);林黛玉是客居,与贾府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关联不大。脂砚斋:“闺中弱女机变,如此之便,如此之急。”“亭外急智脱壳。明写宝钗非拘拘然一女夫子。”同时薛宝钗处世准则:瞻前顾后,不得罪人,自己便宜。
林黛玉在贾府具有特权地位:核心地位、“宠儿”、“护身符”,具有不可侵犯的豁免权。又因为是客人,在人际关系犹如孤儿的处境,是边缘人物,具有离心力,与贾府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隔离,事情到他身上就会中断。
林黛玉在贾府的核心与边缘、“宠儿”与“孤儿”的地位:贾宝玉“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说你”,在小说中贾宝玉是主动承担挡箭牌的作用,而林黛玉是被动地被利用来做不在场的作用的挡箭牌。贾赦要娶鸳鸯,怕邢夫人的难堪场面被平儿看到,就让平儿去大观园,与袭人、鸳鸯发生对话,接下来鸳鸯与鸳鸯的嫂嫂发生冲突,鸳鸯的嫂嫂告状。未免邢夫人责难,王熙凤与丰儿发生了天衣无缝的对话,掩护平儿,化解难堪。
“快打了他来,告诉我家来了,太太也在这里,叫他快着来。”丰儿忙上来回道:“林姑娘打发了人下请字儿,请了三四次,他才去了;奶奶一进门,我就叫他去的。林姑娘说:‘告诉奶奶,我烦他有事呢。’”凤姐儿听了方罢,故意的还说:“天天烦他!有什么事情?”
林姑娘的“请”,免除接下来地“打了他来”,林黛玉的宠儿地位可以作为的挡箭牌。
藕官在大观园烧纸钱奠祭菂官,被婆子捉住,贾宝玉止住,婆子为难。婆子道:“我已经回了,原叫我带他。只好说他被林姑娘叫去了。”宝玉点头应允,婆子自去。林黛玉成为一种润滑的力量,是一个很好双方的解脱之道。宝玉认为这样是周全之道。可以看出来薛宝钗利用林黛玉的特殊之处来避开周遭的尴尬境遇,薛宝钗的金蝉脱壳之计在脂砚斋看来薛宝钗机变的反应之快的赞扬,不是一个迂腐的女夫子。因此嫁祸论是不成立的。
三、金钏儿之死
薛宝钗知道金钏儿死的原因吗?在薛宝钗与袭人对话中: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哪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儿的投井死了!”袭人听得,唬了一跳,忙问:“那个金钏儿?”那老婆子道:“那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日不知为什么撵出去,在家里哭天抹泪的,也都不理会他,谁知找不着他,才有打水的人说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他们还只管乱着要救,那里中用了呢?”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道安慰。这里袭人自回去了。
众人不知道被撵出去原因,大家不理会他不认为被撵会寻死,哭天哭地人们以为是他不想离开贾府。因此宝钗就说**“这也奇了”(宝钗不知道死因),于是袭人“赞叹(感叹)”、流泪。“忙向”“安慰”:王夫人因为金钏的死伤心;宝钗为了安慰**王夫人(宝钗认为王夫人会难过)。
宝钗来至王夫人房里,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下。王夫人便问:“你打那里来?”宝钗道:“打园里来。”王夫人道:“你打园里来,可曾见你宝兄弟?”宝钗道:“才倒看见他了:穿着衣裳出去了,不知那里去。”王夫人点头叹道:“你可知道一件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儿的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日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两下子,撵了下去。我只说气他几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笑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是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傍边儿玩,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玩玩逛逛儿,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王夫人点头叹道:“虽然如此,到底我心里不安!”宝钗笑道:“姨娘也不劳关心。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王夫人道:“才刚我赏了五十两银子给他妈,原要还把你姐妹们的新衣裳给他两件装裹,谁知可巧都没有什么新做的衣裳,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作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去装裹,岂不忌讳?因这么着,我才现叫裁缝赶着做一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也就完了。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孩儿差不多儿!”口里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日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裳,身量也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跟宝钗去。
金钏被撵出去的原因:
午间要歇一个时辰的,进去不便。遂进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里。只见几个丫头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王夫人在里间凉床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朵上的坠子一摘。金钏儿睁眼,见是宝玉,宝玉便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儿一笑,摆手叫他出去,仍合上眼。宝玉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一丸出来,向金钏儿嘴里一送,金钏儿也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和太太讨了你,咱们在一处吧?”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等太太醒了,我就说。”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儿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俗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儿里头拿环哥儿和彩云去。”宝玉笑道:“谁管他的事呢!咱们只说咱们的。”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儿!好好儿的爷们,都叫你们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跑了。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听见,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了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子,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这是平生最恨的,所以气忿不过,打了一下子,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也不肯收留,到底叫了金钏儿的母亲白老媳妇儿领出去了。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话下。
“金簪儿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金簪与井隐含男女关系;隐含做姨娘的意向。“我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儿里头拿环哥儿和彩云去。”贾环和彩云在偷情,就有了把柄。金钏不是纯粹的弱者和不幸者,事实上也应该负一半的责任。
王夫人掩盖金钏被撵的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在上层社会不合礼教(涉及情色)的事情不能容忍的,保全金钏儿的名声“死后蒙羞”。二是为了保全贾宝玉的名声,王夫人不是在避重就轻、推脱责任。
“谁知他就投进死了,气性这么大。”宝钗回应王夫人“姨娘是慈善人,固然是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傍边儿玩,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玩玩逛逛儿,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宝钗顺着逻辑开始推理金钏儿的原因:多半井边玩儿,意外;如果是气性大,“糊涂人(把生命葬送在赌气上)”。“也不为可惜”“多赏她几两银子”为安慰王夫人。(人已经死了,实实在在只能做的就是这些了。)(第三十三回,宝玉向一个老婆子求助,老婆子“又赏银子,又赏衣服,有什么不了的事。”)“才刚我赏了五十两银子给他妈,……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也就完了。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孩儿差不多儿!”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日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裳,身量也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跟宝钗去。脂砚斋:“善劝人,大见解。惜乎不知其情,虽精金美玉之言,不中奈何!”**“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代表了薛宝钗的人生哲学(世俗人文主义):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她把所有的关切都在所有活着的正在受苦的人,以生者为优先。宝钗真正大概知道金钏儿死的原因,是送衣服回来看到的场景。
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才说他,因宝钗来了,就掩住口不说了。宝钗见此景况,察言观色,早知觉了七八分。于是将衣服交明王夫人,王夫人便将金钏儿的母亲叫来拿了去了。
四、尤柳事件
薛宝钗对与尤柳事件的发生做出评语:
宝钗听了并不在意,便说道:“俗语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前儿妈妈为他救了哥哥,商量着替他料理,如今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了,妈妈合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别叫人家看着无理似的。”
关于薛蟠的强烈反应与宝钗的不在意的分析:从毒打之恨到救命之恩(大爱大恨)感情强烈转变使薛蟠对柳湘莲感情很深,且二人结拜为兄弟,而宝钗与柳湘莲没有任何关系,她的不在意也不能说他冷漠无情。(宝玉挨打后,对梦中出现的蒋玉涵的诉说“半梦半醒,都不在意”。)
对于宝钗来看:尤三姐死了,脱离了世界;柳湘莲出家了,脱离了尘世。薛宝钗的人生哲学(世俗人文主义):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她把所有的关切都在所有活着的正在受苦的人,以生者为优先(“同伴去的伙计们”)。
“出家”出现在北宋《释氏要览》,佛教起源于印度,印度是僧侣不叫出家人,而受到中国文化影响的国度也有。儒家文化的核心就是家,随之而来的一切领域的泛家化,家化程度深入人心,在家最高准则以儒家伦理规则被要求,遁入空门就是脱离伦常,走出纲常的轨道就是“出家”。贵族社会比一般人更对血缘、伦常注重的小型社会,这是一个天经地义的原则。
拓展:
《中庸》(朱熹)“过兼不及总非中,离却寻常不是庸。二字莫将容易看,只思为道用无穷。”(“可亲乃可久,可久乃可大”)
五、无情说
1.《红楼梦》的“情榜”:宝黛钗,“鼎立”“三人一体”。宝黛“近中远”,二宝“近中远”。
2.“任是无情也动人”,花签词
似共东风别有因, 绛罗高卷不胜春。
若教解语应倾国, 任是无情亦动人。
芍药与君为近侍, 芙蓉何处避芳尘。
可怜韩令功成后, 辜负秾华过此身。
锦帐初卷魏夫人,绣被犹堆越鄂君。——李商隐《牡丹》
今日俸钱过几万,与君营奠复营斋。——元稹
“若叫”、“任是”的让步句:实让与虚让。
脂砚斋:“古人云‘一花一世如有意,不语不笑能留人’此之谓耶?”
“一花一竹如有意,不语不笑能留人。”(刘长卿)
- 中国传统的“无情”课题
无情在现代被用现代观点错误解读。然而情个人情感,必然会主观偏执。程颢:“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脂砚斋:“好!逐回细看,宝卿待人接物,不疏不亲,不远不近。可厌之人,亦未见冷淡之态,形诸声色;可喜之人,亦未见醴密之情,形诸声色。”
六、冷香丸
脂砚斋:“历看炎凉,知看甘苦,虽离别亦能自安。”宝钗透过柳絮词“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来进行的人格表述。冷香丸,性格冷静,人格散发出来的芳香。
- 宝钗之宿疾
清代解盦居士《石头臆说》“此书即为颦顰而作,则凡与颦顰为敌者,自宜予以斧钺之贬矣。宝钗自云从胎里带来热毒,其人可知矣。”
薛宝钗得了“无名之症”,胎里带的热毒,(先天壮)性格健全,所以可以用这个药方(海上方)。“幸而先天壮”脂批:“浑厚故也,假使颦凤辈,不知又何如治之。”“不知是哪里弄来的”脂批:“卿不知从哪里弄来,余则深知。是从放春山采来,以灌愁海水和成,烦广寒玉兔捣碎,在太虚幻境空灵殿上炮制配合者也。”(忧伤的灵魂使骨枯干。)
精密分析原文、分析词源学加对于语义学的分析寻找理解的钥匙。不可一知半解,以自己的价值观理解原文人儿却忽略了小说在回答自己所处时代面临的问题,而不是反对时代本身。“大观”以为包罗万象,实际上不是,“大观”在儒家传统有深刻的意义。参考脂批是必要的。
热毒:清代解盦居士《石头臆说》“薛氏之热毒本应分讲,热是热中之热,毒是狠毒之毒其,痛诋薛氏之处,亦不遗余力哉!”热毒通常人们认为热切地追求现实功利的欲望。然而在脂批提到“凡心偶炽,是以孽火齐攻。”(第一回顽石欲往红尘受享的动机“凡心偶炽”)(人间就是火宅)在《红楼梦》宝玉挨打,宝钗送来的丸药,嘱咐“把那淤血的热毒发散”喝酸梅汤“热毒热血”。《广雅》“毒,即为痛也,苦也,惨也”佛教的三毒“贪、嗔、痴”。(愚蠢是永远都无法治愈的核)。所以热毒是基本的人性,人性的本能受到压抑的痛苦。(林以亮认为薛宝钗的病是哮喘的一种——“花粉热”。)薛宝钗的宿疾表现,喘嗽在《红楼梦》是一种情感疾病的表征,即热毒的散发。而林黛玉的喘嗽无须压抑,表现林黛玉的自我的内心状况,宝钗服食冷香丸也在使自己回归一种自我平静克制的状态。第七回,
宝钗笑道:“不问这方儿还好,若问这方儿,真把人琐碎死了!东西药料一概却都有限,最难得是‘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一天晒干,和在末药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天落水十二钱……”周瑞家的笑道:“嗳呀,这么说就得三年的工夫呢。倘或雨水这日不下雨,可又怎么着呢?”宝钗笑道:“所以了!那里有这么可巧的雨?也只好再等罢了。还要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了,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里,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的时候儿,拿出来吃一丸,用一钱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所有的花的颜色都是白色,具有悲剧色彩,因此白色的花代表了丧失了点染春天的五彩斑斓的色彩,使所有色彩归一。“十二”,《左传》“‘十二’是天之大数。”十二年是一纪年,代表十二金钗。脂批:“凡用‘十二’字样,皆照应十二钗。”“黄柏”味苦涩。林黛玉前生饮灌愁海水,而宝钗在今世食用具有灌愁海水成分的冷香丸。冷香丸照应的意义不只是宝钗。白牡丹:宝钗,白荷花:香菱,白芙蓉:林黛玉、晴雯;白梅花:李纨、妙玉,作为贵族少女终将走向礼教规范的淑女。(白:礼教的象征)冷香丸:步向被礼教收编的闺中女子。(宝钗的喘嗽: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扑彩蝶,薛宝钗扑蝶“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冷香丸便是压制自己内心的情感。)霜、露、雨、雪,天水类,从天而降,洁净,没有受到人类的污染,结晶物,用在药物上是为了祛毒,解毒。礼教的丰富内涵,具有正面的意义一面。(孟子,“四端”,“端倪”拥有善端。需要后天教育,礼教可以提供人成长的有效环境力量。)
- 冷香丸服用年龄
薛宝钗在本性受到压抑的年纪后的一段时间。
第四十二回:“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儿七八岁上……”开始不再读闲书、富丽闲妆。天性横遭压抑,转化为外在的表征。(个性是为了追求更完美的生活而压抑自己的本性,使自己变得更完美的性格形成。)“……一二年间都得了……”大概九岁到十岁的年纪,服用冷香丸。
薛宝钗的选秀并不是主观自己想去而是上谕。文本中提到:
近因今上崇尚诗礼,征采才能,降不世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世宦名家之女,皆得亲名达部,以备选择,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贤善之职。
(包衣:booi,满洲话。上三旗包衣归内务府,受皇帝统领,出生背景都可以达到世家,许多重要差事,肥差都派给他们,曹家就是江宁织造。)
薛家的地位:并不等同西门庆之流的暴发户。薛家是皇商。
薛家的当铺:第五十七回邢岫烟将自己的棉衣当了,“恒舒典”恒,永远;舒:疏解他人为难。
第五十三回,提到贾家经济来源是田庄。然而随着隔代降爵(除世袭罔替)有其他经济来源禁止皇族、八旗兵丁进行工商业,除了皇庄、当铺。公主下嫁陪嫁有当铺,因此当铺在当时是合法经营的。(内务府可以经营古玩铺、当铺。)不要在不了解他人的时候下定论,作判断,实际上在耽误自己。
- 冷香丸的象征
二知道人:“外静而内明,平素服冷香丸,觉其人亦冷而香耳。”“冷而香”的理解:对等,都是肯定的语词,具有道德的高度的正面价值,体现了在理学价值。“存天理,灭人欲”,在整体的脉络中有其合理性,在一种程度上人可以寻找向上提升超越的方向。
“静”“明”,王阳明:“修身惟在于主静……”周敦颐:“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需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 《红楼梦》并不反礼教,它将理学家放在大仁者的行列。
冷香:高度的道德芬芳的象征。重像袭人:“花气袭人知昼暖”,一字定评“贤”,从香,到道德美好的衬托。冷香丸的“凉森森,甜丝丝”香气脂批:“这方式花香袭人正义。”
- 礼教的陶铸
打破礼教的刻板印象。 沈钦韩《皇朝经世文.丧服制》“原夫圣人之制礼,因人本有情而道(导)之。莫可效其爱敬,莫可磐其哀慕,则有事亲敬长之礼、吉凶丧祭之仪,所以厌沃人心,而使之鼓舞……”
第二回,贾雨村提到林黛玉对母亲的爱敬,使用避讳(更读、缺笔)来表达自己母亲的感情。
第六十四回,雪雁带着菱藕瓜果,宝玉推测是黛玉秋祭父母,“春秋荐其时食”(《礼记》)。
- 学问的升华
第五十六回,宝钗道:“学问中便是正事。若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脂批:“ 瞧他写宝钗,真是又曾经严父慈母之明训,又是世府千金,自己又天性从礼合节” “前三人(指宝玉、黛玉、湘云)之长并归于一身。前三人(包括贾宝玉和史湘云)有捏作之态,故唯宝钗一人作坦然自若,亦不见逾规越矩也。”“闺中弱女机变,如此之便,如此之急。”“亭外急智脱壳。明写宝钗非拘拘然一女夫子。”“宝玉何甘心受屈于二女夫子哉?看过后文则知矣。”
“宝钗可谓博学,不似黛玉,只一《牡丹亭》便心身不自主矣,真有学问如此,宝钗是也。”学问带给宝钗的稳定的人格力量。(欣赏佛学幻灭美学,却不会影响身心。)(《红楼梦》的“佳人观”:佳人的内心是“心身自主”。)“宝卿博学宏览,胜诸才人;颦儿却聪慧灵智非学力所致。”《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虽然很好,但是我却另有所爱。“山中高士晶莹雪”是高度人格认定。爱情就是如此地不讲道理,不会因为一个更好的人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