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论——袭人论
一、 人物褒贬的心理驳议
序论:人格价值的追求
个人主义有很多优点:肯定个人,但是现代个人主义有很大的缺失是引导人从自然的生理角度来思考问题,包含研究《牡丹亭》、《西厢记》、《聊斋志异》的文章,以自然的生理角度对人加以肯定,来思考人的价值问题。他们歌颂情欲自主,歌颂身体解放,因为他们解除这个社会对人的外来压迫和束缚,就可以实现自我,这样一种情欲霸权论述处处可见,现在还是非常顽强的一种意见主流,然而个人主义背后带来的问题:从生理自然的角度看人的问题,甚至作为人的价值评价。只要有生理追求就是有自我,就是有自我价值?其中有很大的问题。从晚明以来对“存天理,灭人欲”加以强烈的反对,将人欲认为是天理,以至于欲望泛滥的问题出来了。然而“存天理,灭人欲”背后有整套的脉络,而且人欲也并非是天理,这真的是其中的问题比这句话本身问题更严重。人欲中有天理,但人欲并不完全等同于天理。其中的逻辑跳跃式、以偏概全做一个片面对应,一路推演出来用自然的、生理的我代表个人全部。这种推论就是用自然的生理的角度来肯定人,然而生理的那个我,固然与生俱来,可是不是自我的一部分吗?为什么会变成你的主体的所有内容?它只是作为人性内涵的一个比较低的层次的我,为什么我们要服从本能的我的主宰呢?难道人就没有更能追求的价值所在吗?难道为了追求更高的自我进行的种种的艰苦就是对人性的残害而不是一种提升吗?生理的我与主体的我是等同的吗?这种浅层次的我能代表人的全部价值吗?
对于晴雯的赞扬,是否也有受到百年来的自我主义思潮的影响?什么叫真我呢?人的真我是人与生俱来的那个人性的自我吗?那种没受到教育、约束、自我反思的我是值得赞扬的吗?
袭人与晴雯在贾家都有各自形成人格特质的原因。因此对于袭人的评价不要被个人主义思想影响,全盘看待,回到人物的生命史来讨论。
思考:袭人是否是告密者?回到文本,看袭人是否是告密者?其实文本已经透露出来究竟谁是告密者。有告密的表现?
贾府的生活环境与现代生活的很大不同。对于现代生活人际疏离的反思:卡夫卡《变形记》(《蜕变》)隐喻了现代个人主义,人际疏离,孤立被抛掷的存在状态,现代人共同写照。而在《红楼梦》的社会关系相当紧密,不容易陷害一个人。在现代社会更容易产生误解,更容易陷害,这是现代社会生活处境的存在问题。而在《红楼梦》中被陷害很困难的(谎言容易被拆穿)。袭人想要陷害人是很难的,王善保家的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他句句属实。因此在《红楼梦》中告密者的人选阵容庞大,其中的有名有姓的人呼之欲出。只有进入到贾府的生活环境才能更容易地理解人物。
小说中的君子
晴雯的心比天高的人格特质(怡红院,孤儿。)被作为人格价值崇扬是因为个人主义的影响,个人主义思想会产生影响着人们的思维,看人看事不自觉会产生一种角度:
伊丽莎白:“个人主义是一种把人抽象化的精神法则,认为人都一样,掩盖人与人在现实中阶级、性别、种族、文化、资本差异等方面的不平等的事实,引导人们从自然的、生理角度,而不是社会的、人为的角度思考问题。”当我们从自然的、生理角度来思考问题,甚至来衡量人的价值的时候,这时候在阅读《红楼梦》或者是传统的一些古典文献就会产生一种对本真、率性的张扬,导向对于实际上是个人主义或唯我主义者欣赏,会认为自由的一种变现。西方汉学界:明朝李贽在民国被人们推崇(“绝假纯真”),被认为的一种极端的个人主义。顺着自己的内心就叫真诚吗?那么真诚是什么?绝不是本真、率性,落入到形式化的素朴的观念。特里林:“英国人的真诚在交流是不要欺骗、误导,要求对于手头承担的不管是什么工作都要专心致志。”行为举止要与内心保持一致。“……如果真诚是忠实于一个人的自我避免对人狡诈,不经过最艰苦的努力,人是无法达到这种存在状态的。”个人自我是真的有很大的问题,人是无法既忠实自我,又避免对人狡诈。
人的自我与存在的意义不应该以一个最底层来定义自我的主体。
人的自我有很多种,不甘于被平庸的人性束缚更高级。在《人类的大地》(《风沙星辰》)(修伯里):“……有些东西并非需要发现,而是必须被铸造。”生命的意义并非发现自我,而是必须要铸造。这个被铸造的自我就是真的自我,不是停留在自然地、本真的自我,而是需要打造、填补、促进、提升一个更好的自我,为了自己的理想来愿意改变自我,这说实在更有价值的。在《红楼梦》的人物论述地形成了一个主流。个人主义使得人们对于《红楼梦》的解读用二分法看问题。但是这个二分法看问题的视角超越必须要被超越了,因为在现代的时代空气里二分法看问题太容易被接受了。知人论世的标准用二分法看问题太容易了。传统已经认识到了这个问题:
澹泊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捡饰之人,必为放肆者所忌。君子处此,固不可少变其操履,亦不可太露其锋芒。
——《菜根谭》
人与人的距离比人与类人猿的距离要来得远。人与人不可避免就会互相猜忌,然而淡泊、捡饰是人对于自我的提升的结果,然而会被人(浓艳、放肆的人)猜忌。
热烈追求爱情、追求自我实践的人被人们历来张扬,而捡饰的人却被猜忌,要处处警觉,不要落入本能主导。米兰·昆德拉:“小说是对于人类总体生活的观察。小说中的人物不可以是小说家的代言人。”因此小说家不可以对某一个人偏好,小说家对于君子的塑造是很难的。
别士《小说原理》:
作小说有五难:一、写小人易,写君子难。人之用意,必就己所住之本位以为推,人多中材,仰而测之,以度君子,未必卽得君子之品性;
俯而察之,以烛小人,未有不见小人之肺腑也。试观《三国志演义》,竭力写一关羽,乃适成一骄矜灭裂之人。又欲竭力写一诸葛亮,乃适成一刻薄轻狡之人。《儒林外史》竭力写一虞博士,乃适成一迂阔枯寂之人。而各书之写小人无不栩栩欲活。此君子难写,小人易写之征也。是以作《金瓶梅》、《红楼梦》与《海上花》之前三十回者,皆立意不写君子,若必欲写,则写野蛮之君子尙易,如《水浒》之写武松、鲁达是,
而文明之君子则无写法矣。
把自己好恶放在一边,好好地理解人物。铸造、提升自我,用更深刻的角度来理解自我、理解别人,提升、扩大自我。任何的打开视野,艰苦努力的探索就需要放下自己的好恶。一切回到文本。文本是怎样的呈现袭人这样的一个人物。
二、 成长背景与性格养成
第十九回,袭人话语:
“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了我还值几两银子,要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儿吃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骂。”
袭人被卖的时候有自我意识、了解世事,说明袭人是个很懂事孩子,宽厚顾大局,牺牲自我成全别人。
贾府是诗礼簪缨之家,崇尚诗礼,不同于明代《金瓶梅》的暴发户,对于下人很严苛的;而在贾家对于下人很宽厚,说明贾家的道德感之强。
袭人进入贾家,一开始服侍贾母,然后被贾母给贾宝玉使唤。第三回,
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素喜珍珠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宝玉。宝玉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有“花气袭人”之句,遂回明贾母,即把珍珠更名袭人。
贾母对于袭人的评价很高。
准姨娘的内定身份
贾母把袭人给宝玉的用意除了表面的无人使唤的原因,还有更深刻的用意。
宝玉神游太虚幻境,与袭人偷试云雨情。第十六回:“…遂强袭人…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婢女的身份让袭人无从拒绝宝玉的要求,而且贾母把袭人给宝玉的用意也是为了将其作为准姨娘。第六十五回,兴儿:
“我们家的规矩,凡爷们儿大了,未娶亲之时,都先放两个人伏侍的。”
在贾府中的特殊地位。
“从此以后,宝玉视袭人别个不同。”
第六十三回,林之孝家的话语:
“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顺口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就惹人笑话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了。”
贾母赏给贾宝玉,再加上准姨娘的身份,因为二人初试云雨,有特殊的情愫,是他在宝玉眼中与众不同。
第三十回,
袭人从来不受过大话…宝玉一面进房来解衣,一面笑道:“我长了这么大,今日是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就偏遇见了你!”袭人一面忍痛换衣裳,一面笑道:“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了手也打起别人来。”宝玉道:“我才也不是安心。”
第七十七回
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笑起来,因说道:“我待不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子了。”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宝玉听说,忙握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 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
第三十六回,
王夫人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凤姐道:“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王夫人道:“这就是了。你宝兄弟也并没有一两的丫头,袭人还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凤姐笑道:“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的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然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五百,还是老太太的话,别人如何恼得气得呢。”
一两银子(贵金属)= 一吊钱=1000钱,袭人高于其他丫鬟。
众人眼中的袭人
第二十六回,
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你。这个地方,本也难站。就象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伏侍的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香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世家贵族的风范)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象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句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只可气晴雯,绮霰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就都捧着他们。你说可气不可气?”
小人物的证言。庚辰本脂砚斋评论:“确论公论,方见袭卿身份。”
第二十六回,
贾芸…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嘴里和宝玉说话,眼睛却瞅那丫鬟:细挑身子,容长脸儿,穿着银红袄儿,青缎子坎肩,白绫细褶儿裙子。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他在里头混了两天,都把有名人口记了一半,他看见这丫鬟,知道是袭人。他在宝玉房中比别人不同,如今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给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等我自己倒罢了。”
贾芸心机与盘算。
第三十九回,
李纨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 ,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
第五十一回,
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他母亲病重了,想他女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回去走走。”王夫人听了…一面就叫了凤姐儿来,告诉了凤姐儿,命酌量去办理。凤姐儿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络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儿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服,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王夫人的宽厚、慈和,袭人节俭。
第七十七回,
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
为人与作者定评。
第二十一回,
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脂砚斋:“四字包罗许多文章笔墨,不似近之开口便云‘非诸女子之可比者’此句大坏。然袭人故佳矣,不书此句是大手眼。”(近:明末清初的才子佳人小说,没有实质内涵。不似:表达了脂砚斋对这类小说不以为然的态度。)
文明的君子。文明就是力求自我控制(叶慈),而宝钗、袭人就属于这种文明的君子范畴,而晴雯就属于野蛮的君子(素朴自我放纵)。在道德品行能自我约束的,是人格进行升华的典范。第三十六回,王夫人决定袭人成为准姨娘后,但没有上名册,成为正式的姨娘。(袭人在贾家抄家后何去何从)袭人性格中有和气中带着刚硬与要强。袭人没有因为自己特殊地位形成一种特权意识。(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的腐化。)我们期待自己有权势的一天更加谦逊。
袭人的自我控制:
第七十七回,
原来这一二年来,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小时反倒疏远了。
君子的要求:不欺室暗,不窥屋漏。
晴雯将贴身侍候宝玉的差事让与晴雯。
曹雪芹对于她的一字定评:贤,(第二十一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如实反映袭人的品性。(呆霸王,冷郎君,勇晴雯,愚妾,刁奴,敏探春,时宝钗,慧紫鹃,慈姨妈,憨湘云,呆香菱,酸凤姐,懦小姐)姚燮《读红楼梦之纲领》:“红楼之制题,……皆能因事立宜,如锡美谥。”
《红楼梦》第十九回脂批:“亲密浹洽勤慎委婉之袭人,是分所应当不比写者也。”“唐突我袭卿,吾不忍也。”
王夫人听了这话内中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面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合我的心事。你有什么只管说什么,只别叫别人知道就是了。”袭人道:“我也没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袭人连忙回道:“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姐妹,虽说是姐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既蒙老太太和太太的恩典,把我派在二爷屋里,如今跟在园中住,都是我的干系。太太想:多有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做有心事,反说坏了的,倒不如预先防着点儿。况且二爷素日的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嘴杂——那起坏人的嘴,太太还不知道呢: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没有忌讳了。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落个直过儿;设若叫人哼出一声不是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还是平常,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呢?那时老爷太太也白疼了,白操了心了。不如这会子防避些,似乎妥当。太太事情又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便罢了,既想到了,要不回明了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件事,日夜悬心,又恐怕太太听着生气,所以总没敢言语。”
第三十四回脂批:“袭卿爱人以德,竟至如此,字字逼来,不觉令人敬听。”杜绝两人份(利益共同体)的自私。“袭人给裙子,意极纯良。”“冤枉冤哉!在袭卿身上,去叫下撞天屈来。”(二十二回脂批)“*足见晴卿*不及袭卿远矣。余谓晴有林风,袭乃钗副,真真不错。”(第八回脂批)
“不如还是找黛玉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想毕,仍往潇湘馆来。偏黛玉还未回来。
同死同归,相守一生。在宝玉的内心里黛玉与袭人是自己生命的永恒支柱,未来自己的家庭成员有黛玉、袭人(宝玉视袭人与别个不同),黛玉与袭人在他的心里将会成为自己的妻妾,形成形同姐妹理想的配置关系(就封建时期男权社会三妻四妾)。
黛玉与袭人都十二月十二日的生日,第六十二回,探春历数家中成员的生日。宝玉提到袭人与黛玉同一天的生日。第六十三回,抽花签诗,袭人花签诗注:同庚者,香菱、晴雯、宝钗,同辰者,林黛玉,同姓者,芳官。小说中同一天生日的,元春与太祖太爷,对家族有巨大的贡献;宝玉与四儿、宝琴同一天生日(第六十三回)婚恋关系;林黛玉与袭人同一天生日,妻妾的姐妹关系。
宝玉视为灵魂支柱的二人,终没能伴他一生:黛玉早夭,袭人因抄家而嫁他人,终是落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历经沧桑出家。
袭人整体人生,第五回:
宝玉看了不甚明白。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暗示姓氏),一床破席(暗示名字),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破:负面形容词是命运的不幸的表述,并不是人格表述(同一原则)。枯、污、浊,档案放在了薄命司。
误解:
“席而破,与敝帷盖同。然席虽微,一人眠之不破,多人眠之则破。…只此一字,袭人之罪状未宣,袭人之典刑已正。”(洪秋蕃《红楼梦抉隐》)
温柔和顺、似桂如兰,是对袭人的人格的高度赞美,与“贤”字完全对应。枉自、空云:命运的不公。
三、 改嫁问题
桃红又见一年春——婚姻与命运的诠释
第六十三回,抽到的花签词:桃红又是一年春。
谢枋得
寻得桃源好避秦,
桃红又是一年春。
花飞莫遣随流水,
怕有渔郎来问津。
整首诗是描述的是袭人一生的遭遇。秦乱:家中的困境,桃源:贾府,对于贫穷出生的女孩子,是一个乐园。贾家对下人很好,主人有一分,下人有半分。第十九脂批:补出袭人幼时艰难苦状,与前文之香菱、后文之晴雯大同小异。当贾家衰败,众女儿随流水散去,而袭人有渔郎来问津,来保全自己。
袭人的代表花是桃花,桃花在传统文化象征。袭人所代表的桃花,取自《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红又是一年春)另一重含义,与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的桃花源相关,两次避难寻得婚姻都是乐园,寻得好人家。女性人生幸与不幸关键就是婚姻。
误解:
桃红又是一年春。对于袭人的理解向负面:“癫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杜甫《绝句》)春色里又不确定,不安分的因素存在,人们就用这句诗来污蔑袭人的两度婚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千古艰难惟一死——红学接受史中的袭人
对游袭人这样的误判是红学接受史、人物论常见的主流。我们还是应该从客观角度理解这个主流是如何形成的
始作俑者:续书
袭人嫁给蒋玉涵:欲死而终究没死。续书者暗语:看官听说:虽然事有前定,无可奈何,但孽子孤臣,义夫节妇,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委得的。此袭人所以在又副册。正是前人过那桃花庙的待上说道: “千古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续书者认为袭人又副册是因为品德不好,但前八十回分册标准是因为等级不同。
邓汉仪《题息夫人庙》:楚宫慵扫眉黛新,只自无言对暮春。千古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作者引用诗句来嘲讽袭人。无心装扮,对于美的放弃,对春天隐含沉重。千古艰难惟一死,是人们千古以来的难题,旁观者局外人为什么能用死来批判别人。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但他并非用自杀来达到他的节操。陶渊明“耻复屈身后代”(沈约)。邓汉仪对应于清初遗民的难题,对于大义凛然以礼杀人的人反诘,于是作出这样一首诗。
对于一个靠国家培养,得到社会的资源的孽子孤臣,对国家有兴亡有责任在亡国后都不应该以自杀来明志,凭什么要求一个弱女子(弱势存在)来做连这些饱读诗书,志节高操的男人没做到事呢?
蔡哀侯为莘故,绳息妫以语楚子。楚子如息,以食入享,遂灭息。以息妫归,生堵敖及成王焉,未言。楚子问之,对曰:“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楚子以蔡侯灭息,遂伐蔡。秋七月,楚入蔡。
——《左传》
息夫人认为面对这样重大道德缺陷(二嫁),认为自己对这个世界没有发言权,深深罪恶感的自我惩罚,活的生不如死。他活在一个自我剥夺、时刻煎熬的地狱里。息夫人忍受屈辱,自我罪咎无言,只是一个弱女子唯一对这个世界的唯一的抗争,比一死了之更痛苦。
邓汉仪的诗对人性的深情悲悯。
王维对面前的女子赞美:心如磐石,心如坚石,不要以为用金钱可以改变一个女子的心意。
宁王曼贵盛,宠妓数十人,皆绝艺上色。宅左有卖饼者妻,纤白明媚,王一见注目,厚遗其夫,取之,宠惜逾等。环岁,因问之:“汝复忆饼师否?”默然不对。王召饼师,使见之,其妻注视,双泪垂颊,若不胜情。时王座客十余人,皆当时文士,无不凄异。王命赋诗,王右丞维诗先成:“莫以今时宠,宁忘昔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按即《息夫人》)。
——孟启《本事诗》
《全唐诗》引用这首诗,增加“王乃归饼师,以终其志。”
卖饼者妻的对于饼师的真情,没有怨怼卖饼者出卖自己的行为,经过一年的富贵仍然念念不忘。息夫人、卖饼者妻、袭人在不得已情况下异夫,饱有真正的心意不变,怎么可以以形式主义的以礼杀人来苛求呢?
“以死明志”的疑义
第三十六回,宝玉与袭人闲谈
袭人忙掩住口。宝玉听至浓快处,见他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须眉浊物只听见**‘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的名节**,便只管胡闹起来。那里知道有昏君,方有死谏之臣,只顾他邀名,猛拚一死,将来置君父于何地?必定有刀兵,方有死战,他只顾图汗马之功,猛拚一死,将来弃国于何地?”袭人不等说完,便道:“忠臣良将,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啊。”宝玉道:“那武将要是仗着血气之勇,疏谋少略的,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么?那文官更不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记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瑕疵,他就胡弹乱谏,只顾邀忠烈之名;倘有不合,浊气一涌,即时拼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若非圣人,那天也断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交代。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钓誉,并不知君臣的大义……”袭人忽见说出这些疯话来,忙说:“困了。”不再答言。
第五十八回,
他说:这又有个道理,“比如人家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义重了。”
曹雪芹认为拼死的“不得已”只是陷入一种迷惘,只是一种形式主义的表述。而续书者认为袭人的“不得已”是开脱之词。而且续书者引述诗词对自己表达观点,批判袭人起到相反的作用,袭人在又副册的原因不符合前八十回的观点,因此对于续书者续书保持保守态度甚至警觉。
批判袭人的心理基础
对于袭人的改嫁恶毒批判:
心态无知:即使承认儒家礼教观吃人,儒家礼教吃人也只针对正妻嫡配(女性从一而终)。夫妻一体,且在宗法上正当地位,正妻享受到更多的权力、权利、权益,也被礼教更为严苛的要求(责任)包括守节。妾是私下买卖转移,妾是奔,而不是明媒正娶的聘(天地祖宗认可)。妾根本不行婚姻之礼,也没有婚姻种种仪式。妾与男性的关系不可以认作婚姻关联。
《唐律》:“妾者,接也。”因此妾在家长家中不是家中一员,在家长家中不产生亲戚关系,也不能随着丈夫的身份获得亲属关系,当然妾的亲属与家长没有任何亲属关系。因此探春与赵姨娘的争执中,探春提到赵国基并不是她的舅舅是合乎宗法制,赵姨娘都不是她的母亲,何况赵国基。袭人也是妾,与宝玉在情感上的关系。袭人实质上是妾,并没有正式造册列名成为宝玉名副其实的妾,“礼不下庶人”。当抄家时,袭人无节可守,无理可循。古今抱持负面评价的一味地以袭人改嫁蒋玉涵责难甚至以她没有用死来殉节而给以冷嘲热讽实际上是一种无知与传统社会范畴上的以今律古。事实上比无知更可怕的是不自觉残酷。在传统礼教中本来可以活下来的妾,在一些读者却要求她去死,比传统礼教都严苛,既吃妻,又吃妾,批评礼教吃人的同时却比他反对的人更残酷因为他吃得更多,那么这些人有什么资格批评礼教吃人呢?作为中材之资,要去批评别人时用成见杀人到了一种比自己反对的人更残酷的地步,人性是非常可怕的,当我们不努力做君子的时候,就会变得这样残酷而不自知,还自以为大义凛然,追求节操,这是最恐怖的地方。用正义包装残可结果让自己残酷到比最残酷的刽子手还不如的程度。
矛盾的逻辑问题:现代读者主张自由平等,有择偶的自由,却要求袭人去死不是在抵触自己的信念来要求袭人去死了吗?对自己讨厌的人来用自己反对的标准来要求没做到,这不很奇怪的严重的双重标准,其中隐含的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一种操作方式,这根本不是理性的研究和探讨,而只是一种莫名的仇恨和敌意所导致的情绪的宣泄呢?可是读书不是一种情绪的宣泄,而是让自己不断成长、提升与超越的一种努力。读书其实就是做人,怎么读书就怎么做人。
归因理论有一个观点,人们都有基本归因偏误(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人们在解释他人的行为时,人们会高估他人的内在特性对他行为的影响,低估了情境因素对他行为的影响。在社会现实生活中,世人们总是从道德观和价值观来看人、看事,也因此对人、对事都有不同程度的所谓社会赞许(social desirability)形象。(因此也几乎没有中性的人与事可言。)就在基本归因偏误下人们把别人的善行、善事或者恶行、恶事分别归因于他的善心或者恶意,然而实际上一个人的行为与他的内在心性的好恶没有那么直接,甚至没有那么明显的关联,有的时候做出一个选择只是纯粹因为环境的影响,实际上心与行是两个范畴,不同的层次,没有一以贯之的关联,然而由于一般人都有基本归隐的偏误影响,以至于对别人的外在表现在进行判断的时候都会认为这是来自于他心性好与否,但是这真的是一个跳跃式的推论。这也是非常常见的一种推论模式。在面对不喜欢的人就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袭人的改嫁并不是恶行或者恶事,结果讨厌她的人就将她定位恶行、恶事,然会就用基本归因偏误来不自觉或故意地认为她的心是虚伪的、不善的。
对于失败者的同情:曹丕与曹植的文采究竟谁高?“遂令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溢价,未为笃论也。”(刘勰《文心雕龙》)
夏志清:“由于读者一般都是同情失败者,传统的中国文学批评一概将黛玉、晴雯的高尚与宝钗、袭人的所谓的虚伪、圆滑、精于世故作为对照,尤其对黛玉充满赞美和同情。”于是“除了少数有眼力的人之外,无论是传统的评论家或是当代的评论家都将宝钗与黛玉放在一起进行不利于前者的比较”,透显出一种本能的对于感觉而非对于理智的偏爱。
四、 “灯”的告白——“告密说”平议
“告密”的原罪
青山山农《红楼梦广义》:“袭人,贾府之秦桧,袭人通与宝玉,而以无罪谗黛玉,死晴雯;其奸同,其恶同也。然桧之奸恶,举朝皆能知之,至袭人则贾母不之知,贾政不之知,王夫人不之知,贾府上下并不之知,不有晴雯,谁能发其恶而数其恶哉?然而晴雯死矣!”
涂赢《红楼梦论赞》:“袭人者奸之近人情者也,以近人情制人,人忘其制;以近人情谗人,人忘其谗。约计平生,死黛玉、死晴雯、逐芳官、蕙香,间秋纹、麝月,其肆虐矣。”《咏史诗》曰:“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年身便死,一身真伪有谁知?”
张爱玲、朱丹雯、《红楼梦校注》彩图《袭人告密》等等。
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共识?袭人被两次认为是告密:
第一次三十四回:袭人建言(提供有建设性的建议,谏言:指出对方有错);第二次是七十七回晴雯、四儿被撵逐提供情报者。
什么是告密?《新唐书》:“武后已称制,惧天下不服,欲制以威,乃修后周告密之法,诏官司受讯,有言密事者,驰驿奏之。”告密是“侦人过失,秘密告发”。
告密构成条件:秘密告发,秘密状况(环境条件);涉及特定对象;部分是事实不需要全部是事实(不可以没有事实根据),告密的没有事实根据一般称为罗织或诬陷;行为发动心理动机损人利己。告密是暗箭杀人的手段,以出卖他人的隐私作为筹码并且诉求一个权威者来代替他执行对于他所要陷害对象的一种伤害,形成一种损人利己的行为。
第三十三回,贾环陷害贾宝玉,向贾政进谗淫辱母婢。贾环在嫡庶情节里宝玉是他的绊脚石,提升地位、得到家产的阻碍,二人是敌对关系;密告,摒退下人;侦人过失,部分是事实。
建言内容的层次分析
第三十四回
袭人道:“论理宝二爷也得老爷教训教训才好呢!要老爷再不管,不知将来还要做出什么事来呢。”王夫人听见了这话,便点头叹息,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你这话说的很明白,和我的心里想的一样。其实,我何曾不知道宝玉该管?比如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样管他,难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儿子了?只是有个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经五十岁的人了,通共剩了他一个,他又长的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要管紧了他,倘或再有个好歹儿,或是老太太气着,那时上下不安,倒不好,所以就纵坏了他了。我时常掰着嘴儿说一阵,劝一阵,哭一阵。彼时也好,过后来还是不相干,到底吃了亏才罢!设若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说着,由不得又滴下泪来。
袭人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又道:“二爷是太太养的,太太岂不心疼;就是我们做下人的,伏侍一场,大家落个平安,也算造化了。要这样起来,连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偏偏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如今我们劝的倒不好了。今日太太提起这话来,我还惦记着一件事,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有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内中有因,忙问道:“我的儿!你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面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合我的心事。你有什么只管说什么,只别叫别人知道就是了。”袭人道:“我也没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袭人连忙回道:“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姐妹,虽说是姐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既蒙老太太和太太的恩典,把我派在二爷屋里,如今跟在园中住,都是我的干系。太太想:多有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做有心事,反说坏了的,倒不如预先防着点儿。况且二爷素日的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嘴杂——那起坏人的嘴,太太还不知道呢: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的连畜生也不如。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落个直过没事儿;设若叫人说出一声不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呢?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俗语又说“君子防不然”,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是。太太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要不回明了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件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唯有灯知道罢了。”
袭人所说没有涉及任何特定对象,唯一符合告密的是在隐秘条件:里头姑娘们大了(小姐辈),不涉及任何丫鬟。第二十一回,宝玉早早地去了潇湘馆,在那里洗漱了,袭人就觉得不好。
在传统社会中即使有了婚约,在婚约的情况下有私情也是先奸后娶,情感先于婚姻不可以接受。尤二姐被秋桐辱骂“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在贾府外有了关系。林黛玉因为青梅竹马的关系掩护了产生了感情的情况。第三十四回,宝玉送帕,林黛玉五味杂陈,其中就有惧怕,害怕别人知道私相传递私物的行为。第五十七回,紫娟测试宝玉对林黛玉感情,幸好有自小的感情,“幸喜众人不疑到别事上”。
“多少事有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做有心事,反说坏了的,倒不如预先防着点儿。”晴雯被逐出,晴雯嫂嫂就听说了很多飞短流言。人言可畏。整个大观园里连王熙凤(机关算计、位高权重)在这样四面埋伏都要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而怡红院是被暴露在众人眼光中,四方毫不设防,贾宝玉的行为有一副思无邪的样子,就会创造出许多丑化。
《乐府歌辞*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瓜田李下)
第六十一回,厨娘柳家的赶蜜蜂离得远看不清误以为摘李子,二人大吵一架。
潇湘馆也难免其中,第五十七回,薛姨妈说过:
“你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
第九回,
宁府中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辞。
第六十八回,
小人不遂心诽谤主人。
第七十一回,
他们心内嫉妒狭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
第七十四回,
造出没天理的话。
袭人的担忧是很有道理。贾珍被人造言“爬灰”(焦大醉骂)。
第六十三回,贾蓉抱着丫头去亲嘴,丫头的一番话。
贾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那丫头亲嘴,说:“我的心肝,你说得是。咱们馋他们两个。”丫头们忙推他,恨的骂:“短命鬼!你一般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知道的说是玩,不知道的人,再遇见那样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嚷到那府里,背地嚼舌,说咱们这边混帐。”
第五十七回,紫鹃:
“…打紧的那起混账行子们,背地里说你…”
你说你问心无愧,别人凭什么懂你的问心无愧呢?当事人应该懂得不处嫌疑间。虽然谣言止于智者,可是天下愚者多,智者少,不能完全指控这个世界。《诗经》:“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人不可能永远像小孩子,把证明清白的责任归之于局外人,要扪心自问是否做了许多惹人嫌疑的事情,人要做到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问心无愧”不是推卸责任的托词(是否问心无愧,人是有潜意识)。这也是宝钗在抄检大观园之后就搬出了大观园的原因。然而君子做的事又常被放肆者、浓艳者疑忌。
袭人的建言不符合告密。脂砚斋对袭人这段建言从头到尾赞赏地:“袭卿高见动夫人”(总评)“远虑近忧,言言字字真是可人。”“袭卿爱人以德,竟至如此。字字逼来,不觉令人静听看官自省,切不可阔略戒之。”
何以建言:运思构想的心路历程
第三十二回,
宝玉道:“好妹妹,我的这个心,从来不敢说,今日胆大说出来,就是死了也是甘心的!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捱着。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魂消魄散,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敢是中了邪不快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羞的满面紫涨,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两性之间由情到淫是必然的结果,“情既相逢必主淫”,“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
第三十三回,宝玉调情金钏,金钏跳井,紧接着忠顺亲王捉拿祺官,宝玉被毒打,都是围绕一个“淫”字,这就是所谓的“不才之事”。
造因:对“不才之事”的忧心。
不才之事:金钏跳井(淫辱母婢)、挑逗祺官(流荡优伶)
结果:宝玉被毒打。
袭人为这事,日夜悬心,由于闹出了这两件事后,她更加焦虑。
于是袭人决定建言:搬出大观园,脱离女儿群。
袭人这段话是在保全各方,没有任何私心的,也没有针对任何对象。张爱玲认为袭人在中伤黛玉。(不要想当然耳。)袭人与黛玉的关系:黛玉初来落泪袭人安慰。黛玉调侃袭人。
“灯姑娘”与“灯知道”平行同构
“灯知道”:无人可诉。灯的意象在传统文化中
第三十一回,袭人道:
“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上不来死了倒也罢了。”
沉重的忧虑累积在袭人的心里:第一个攸关宝玉的生死与前途,其次会牵涉宝玉性丑闻讹误,到第三十四回“灯知道”。灯的物性特质是暗夜发出光亮。
威尔赖特(Philip E.Wheelwright):“在所有的原型性象征中也许没有一个会比作为某些心理和精神品质的象征光更为普及,甚至在我们有关精神现象日常流行语汇中仍然有许多是由早先关于光的隐喻所产生的词和词组,包含阐明、启发、澄清、说明、明白等等。这些词语早就脱离早先的来源,已经不再作为积极的隐喻而发挥功能,当然也失去了一种张力感的特性,成为一种纯粹的日常语汇。灯火在夜间燃亮之前是在黑暗当中与混沌之中与愚昧、无知相为伍。光在人类还在使用的有三种基本象征,光产生的可见性,它使得在黑暗中消逝隐匿的东西显现清晰的形状,经过一种自然的也很容易的转育过程,物理世界的光的可见性就会转育成心理世界的一种活动,于是光就自然变成心理状态的一种符号,而且变成心灵在最清晰状态的一种标记。”只有灯了解袭人自己心里的忧虑。“现代社会将光与热区分开来了,但是在远古的古代,光与热是不假思索的联系在一起,所以说光在智慧成名的背景底下也会产生火的隐喻性内涵,火的燃烧品格成为心灵的燃烧剂,具有热情和力量的象征意涵。”“灯知道”是出于热忱关照。
“光的第三种象征意涵具有普照性,具有特殊的蔓延力量。”光可以遍照三千世界,“何处春江无月明”。人类有史来一开始担负照亮、普照的功能就是日、月,如《诗经》:“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第二十八回:“太阳在屋子里了”是在说澄清误会。
第四十六回:鸳鸯:“…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是表明表里如一,言为心声。
当人们发明了灯烛,灯(油灯)、烛(昂贵)与光的象征意义联结起来。灯烛在艺术世界象征意义:燃烧照亮的工具象征希望与获救,甚至吉庆热烈的生命气氛;燃烧自己照亮世界的人生品格,同时在暗夜的背景下灯烛体现的是具有一种挑战意义的抗争精神。袭人不能接受既有的不理性的将会导向毁灭的现实。
灯烛具有智慧和艺术的象征,不会被蒙蔽。(“密纳法的猫头鹰直到黄昏才振翅起飞。”罗马的拉丁谚语)智慧在大家蒙蔽时候开始发展。灯烛也是在夜晚照亮万物。灯作为在黑暗发光可以照察纤维、无隐不彰、妍丑无隐、毫芒必照(传统文献中灯的作用)。
关于光的隐喻产生许多词组。佛教在传教时,以灯为隐喻。
善知识!定慧犹如何等?犹如灯光,有灯即光,无灯即暗。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名虽有二,体本同一,此定慧法,亦复如是。
——《六祖坛经》
灯与心形成互印、互射的,彼此定义的关系,心与灯在这里画上等号(灯象征着坦然照彻心的所有幽暗角落)。
庚辰本第七十七回,晴雯临死悲哀凄切的一段话语,出现了晴雯的表嫂“灯姑娘”(恣情纵欲、满宅内延揽英雄、收纳才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他考试过的)窗外偷听,有一番证词:
“…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
第二十一回,与贾琏有染的多姑娘就是这个人,出现了这样诡异现象命名矛盾。
张爱玲:《金瓶梅》里的灯人儿(《红楼梦》林黛玉“美人灯”)令人费解。
清代解盦居士《读红楼梦随笔》:正所以表晴雯之贞洁也,不然“虚名”二字,谁其信之?
余英时:岂止洗刷宝玉与晴雯的罪名,也根本澄清了园内生活的真相(思无邪)。
第七十七回,晴雯为什么涉嫌(最大嫌疑),因为晴雯是在夜间贴身伺候。“多姑娘之所以改名灯姑娘,是因为能作为耳聪目明能做公道证词的活人灯,形成了人的灯化现象,早期叫多姑娘是因为要用她的个性多多益善,有暴露意义,发挥试剂的作用。”灯姑娘与多姑娘的作用融合为一身就在七十七回,一方面发挥试剂的作用,另一方面发挥照察的作用。
因此袭人说“唯有灯知道”在《红楼梦》本身系统可以看出,她并不是告密,只是建言,坦荡无私的。
五、 抄检大观园资讯提供者 告密之真凶试探
“流动与互动”—贾府中讯息网络的建构
王夫人所责之事,皆系平日私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宝玉听如此说,才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大哭起来…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玩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这可奇怪了。”袭人道:“你有什么忌讳的?一时高兴,你就不管有人没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被那别人知道了,你还不觉。”
宝玉太单纯了。
第七十四回,贾琏夫妇二人商量借用贾母的财物,被邢夫人知道敲诈两百两(贾蓉也知道)。王熙凤严密盘查却查不出事是谁泄密。而怡红院曝露在阳光下的空间,稍有风吹草动人都会知道。生活在集体中,信息传播迅速是必然的。
第五十回,麝月与宝玉在屋内交谈,关于戥子的问题,门口的婆子介入了交谈中,说明他们的门户极其开放。
第五十七回,大家谈到当票,地下的婆子们介入谈话中。
府宅生活门里门外通透如一。
第二十一回,宝玉和四儿的对话清清楚楚的传到隔壁的房里被袭人与麝月听得清清楚楚。
第五十一回,宝玉与晴雯玩笑,晚间值宿的老妈妈。
第十九回,在宁国府宝玉听到茗烟与卍儿做警幻所训之事,纸糊的窗没有隔音效果,且容易弄破,视觉上的阻隔也薄弱。
在赶走司棋之后,王夫人又来怡红院来查看:
李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做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二十一回)
一人听到就通过了亲朋好友,所以信息传播是四通八达,这些老妈妈环绕在怡红院许许多多不知名的耳目,听得清清楚楚,而且多年后还能记得一字不漏。
第七十二回,赵姨娘为保住彩霞私底下打发贾政睡觉,谗害宝玉,说宝玉已经纳妾两年,外间有声响。在第七十三回,赵姨娘屋内小鹊给怡红院提供情报。(信息流通:园外-园内)
第六十一回,私情各相往来也是常事。柳家的与小厮谈话,小厮提到都有内牵,认识个有体统的姐妹,自信“什么事能瞒得我了”,可见由内向外、由外向内的讯息网络,双向进行,已经突围到宁国府。
第六十回,赵姨娘被夏婆子挑唆到怡红院闹事,事后探春盘查,艾官:都是夏妈和我们素日不对,每每的造谣生事。秋爽斋的翠墨马上通报婵姐儿,然后听到后给夏婆子传递消息。
夏婆子—赵姨娘—芳官
芳官—艾官—翠墨—蝉姐儿—夏婆子
表面上看是芳官与赵姨娘的意气之争,实际上背后牵涉的是复杂的人际网络。这是一个首尾衔接的信息回圈。赵姨娘就是很喜欢建构信息传递圈一个人。第七十一回,尤氏说大观园的婆子,丫头与老妈妈发生争吵。王熙凤知道后,要处置婆子。
赵姨娘原是好察听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管事的女人们拉扯,互相联络,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经闻得八九,听林之孝家的如此说,便恁般如此告诉了林之孝家的一遍。
最终受到风波的是王熙凤(被婆婆当众羞辱)。
贾府与外界:
第三十二回,袭人拜托史湘云做鞋。
史湘云冷笑道:“前儿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儿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奴才了。”
第三十七回
宋妈妈已经回来道生受,给袭人道乏,又说:“问二爷做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做诗呢。’史姑娘道,他们做诗,也不告诉他去。急的了不得!”
贾家与大观园发生的事史湘云也能知道,可想而知,其他的有联络网的人也可能知道。
“人多口杂”这个词在《红楼梦》出现过三次。第九回,宁国府、第三十四回,大观园、第五十七回,潇湘馆;第七十二回,鸳鸯说贾琏住处“口舌又杂”;第七十七回,怡红院“人多眼杂”。可见到处是眼目与口舌,好多双眼睛看着,好多张口舌鼓㾮传播,因此,宝玉认为没有人能知道就很单纯了。
大家族中人员彼此间交涉关缠牵连很深,而牵连赖以的成立的信息流通往往是以瞬间的速度在秘密中进行,连守门的小厮都有“内牵”,这些信息具有的全面性,犹如暗夜森林埋伏的各个空隙里,而所埋伏的蜘蛛网一般对空气分子的振动时无比敏锐,不但时时刻刻探察并拦截从网缝中通过的讯息,并且牵一发而动全身,随着这样的丝线向四处扩散,所以,身为权力中央的或荣宠核心,例如怡红院所发生的任何琐事,就犹如投入池塘的小石子激荡出无数涟漪向各方迅速蔓延,甚至会造成许多潜流和伏脉,一些小小的漩涡在各个角落形成,那些暗藏在不明小人物都是最灵敏不过的耳目,暗中经营了四通八达的复杂网络,透过亲友关系的横向轴与主仆关系的纵向轴相乘、相加的建构出庞大的讯息网络,也因此衍生出剪不断、理还乱的利害纠葛。这就是大观园远远我们所想的复杂性。
但这个复杂性并不是贵族世家的阴暗,而是人口众多的集体生活必然产生的结果。
“势力与对立”——密告者的可能人选
府宅中的人因为有炎凉之别、荣枯之差于是就会产生势力的对立。当地位低下之人掌握到当红的秘密就会善加利用。
第七十七回,王夫人撵逐一干人等,告密者就是通过信息网络传递情报的,加上王夫人有意整顿,这种结果是必然的。
对怡红院虎视眈眈的人很多,包括对袭人不满的人也有,只是因为袭人比较低调、圆融,所以人们不会直接针对她。但是以他的低位必然有眼红。
第二十二回,袭人生病,没有对李妈妈殷勤,李妈妈骂的很多难听的话,事后宝玉安慰她。
袭人冷笑道:“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住得了?但只是天长日久,尽着这么闹,可叫人怎么过呢!你只顾一时为我得罪了人,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的好说不好听的,大家什么意思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流泪,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
王夫人掌握的情报到底就由谁提供:第七十七回,
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
王夫人房中不喜欢这些姑娘的:第四十九回,史湘云对薛宝琴说的话:
湘云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玩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害咱们的。”…宝钗笑道:“说你没心却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们这琴儿,今儿你竟认他做亲妹妹罢。”
炎凉之别、荣枯之差产生的心理不平衡在怡红院里佳蕙对小红说的话,蝉姐儿对芳官等等都有呈现。
麝月出面对侵门踏户的婆子,声称赖奶奶都得担待几分。
何婆子骂自己亲身女儿(春燕),嫉妒把亲情都摧毁成负面阴暗的力量。人类心灵最阴暗的最有力力量就是嫉妒。第五十九回,
那婆子深妒袭人晴雯一干人,早知道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们有些体统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有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于众;复又看见了藕官,又是他姐姐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怒气。
周瑞家的赶走司棋时,
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做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大样,如今那里工夫听他的话?
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
所以有可能提供情资的人:
王善保家的、赵姨娘、夏婆子、何婆子、王夫人房内的管家奶奶、各房婆子、奶娘、小丫鬟等。
太容易用成见、很轻率地靠着自己的好恶做下评断是非常不公道的。读书就像做人一样,都只出自于君子那种心胸,而且要非常地用功、谦虚,深刻地了解到我们对人对事都必须要客观公道,所以一定要注意《红楼梦》要处理的问题就像苏联学者柯恩他所说的一段话:“一知半解者读古代希腊悲剧,天真地以为古代希腊人的思想感受和我们完全一样,于是放心大胆地议论着俄狄浦斯的良心折磨和‘悲剧过失’等等问题。可是专家们知道这样不行的,古人所回答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而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专家经过精密分析原文,词源学和汉语义学来寻找理解这些问题的钥匙。” 不要把自己看得该死的重要。